哲学到底是与有限的历史相联，与一种语言、一种古希腊发明相联的西方独有的思想现象，还是如柏拉图所说是人的本质的反映？如果我们承认前者，就否定了西方文化之外其他各民族有自己哲学的可能性；如果我们认可后者，就可以在不同文明和文化中看到各民族穿透深沉历史的理性华光。由许苏民教授所著的《中西哲学比较研究史》以百万字之巨，梳理了16世纪以来西方学者了解、研究中国哲学的历史及其结论；同时，对西学东渐以来中国学者所作的中西哲学比较也作了重点突出的阐发。

　　“东海西海，此心此理”：哲学是人类共同的问题

　　该著阐释了华夏文明的理性。在东西方哲人对中国文化的审视中，深入细致地梳理了“是”与中国哲学的逻辑，揭示了哲学思辨的最一般形式。尤其认为汉语中的“是”，是一个具有哲学形上学意义的词汇。在《说文》中：“是，直也，从日正。”“直”是判断的意思，故段玉裁注：“以日为正则曰是。”这种“以日为正”之“是”和“事可法则”之“是”最初蕴含的元素，使得中国人的“是”包含了追问什么是最高实在的意义。《诗经·周颂·敬之》所讴歌的“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正预示着我们的祖先在追求真理与光明的道路上不断迈进。

　　书中揭示了哲学中包含普遍人性和人的本质的理论依据。“东海西海，此心此理”。在梳理莱布尼兹、康德、黑格尔等50余位西方哲人对中国哲学的认知，以及徐光启以来中国哲人对中西哲学的比较后，作者发现，中西哲学无论在形而上学、知识论方面，还是在伦理学、美学方面，均具有一些体现哲学思维方式和理论诉求的共同特征。比如，在16世纪“儒耶哲学早期对话”中，利玛窦认为“万法总在三和。三和者，和于天，和于人，和于己是也”，道出了与中国哲学中天人和谐、人际和谐、心灵和谐相一致的精神追求。与认为哲学只属于希腊人的观点针锋相对，罗素说中国人是世界上“唯一真正笃信智慧比红宝石更宝贵的民族”。他不仅肯定了中国有哲学，而且认为中国人冷静安详的尊严和深沉平和的心灵都是“现代世界极为需要”的，西方人应该学习中国的人生智慧。

　　“哲学只有一个”：中西融会贯通

　　20世纪初王国维提出，“哲学为中国固有之学”的深层理论依据为普遍人性和人的本质。他认为，是否具有形而上的精神追求，是人与禽兽区别的一个显著标志。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人能够思考宇宙人生的根本问题，有着更高的精神追求。贺麟则揭示了中西哲学皆为人性的最高表现与中国哲学家伟大识度的内容。他在《中国哲学与西洋哲学》中提出：“哲学只有一个，无论中国哲学西洋哲学都同是人性的最高表现，人类理性发挥其光辉以理解宇宙人生，提高人类精神生活的努力。”由此可见，世俗所谓西洋哲学问题正是我们的切身问题，亦即人类普遍的问题。

　　该书诠释了会通“东西学人之所说，华梵圣哲之义谛”，是建构普遍性哲学的基本路径。西方哲学固有其优长，但也必须看到它们内在的弊端。章太炎先生在比较中西学理之精粗、见识之高下之后，对于西方哲学的基本判断是：“精思过于吾土，识大则不逮远矣。”他既认识到康德和黑格尔哲学的弊病，又看到了中国古代哲人的大智慧和大见识。中西方哲学存在深刻的一致性，在比较其异同优劣的方法上，无论是“以西释中”，还是“以中释西”，都有各自的合法性。中西哲学均代表整个哲学的一方面，是人类的公共精神产业，我们应该以虚心客观的态度去撷英咀华，去融会贯通、发扬光大。

　　“昌大吾国固有之哲学”：追求学术自觉

　　作者在书中揄扬了王国维“昌大吾国固有之哲学”，热切呼唤以追求真理为最高精神追求的“学术之自觉”意识，提振了民族哲学的自信心。学术之自觉有赖于我们既不匍匐在西方思想的余荫之下，也不能做古人奴仆。章太炎敢于指斥康德、黑格尔见识不大，正是基于将中国哲学与康德、黑格尔学说相较得出了深刻的结论。在坚定民族文化自信中，章太炎反对略识西学就“奴于西人”的自我精神矮化现象。梁启超的“地球盛运说”，则呼唤中国学者敢于以培根的经验论、笛卡尔的唯理论，破千古之迷梦，卓然为一世宗，期望中国学人“常有一种自由独立不傍门户不拾唾余之气概”。

　　书中提出，哲学的共同问题是真善美的内在矛盾，就是要解决王国维所提出的“可信”与“可爱”的矛盾问题。为何英美知识论哲学的实证论、伦理学的快乐论、美学的经验论“可信”但不“可爱”？而康德式的伟大之形而上学、高严之伦理学与纯粹之美学虽“可爱”却“不可信”？这是人类面临的最大的哲学难题。要回答这一问题，作者主张，可尝试以中国哲学的“尊生齐物”之旨为最高原则，融会赫尔德所说人类在追求人道的历程中所创造的一切合乎人性、适乎人情、体现人与人之间善意、同情和挚爱的思想成果，扬弃康德以来英美经验论与大陆理性派在价值观上的根本对立，建构反映时代精神之精华的现代人文精神哲学体系。

　　（作者单位：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