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斯大林《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一书的出版，引起了我国经济学界对价值规律的深切关注。20多年来，曾先后几次形成讨论的热潮。

　　一、仍然存在着分歧 

　　在价值规律的问题上，我和很多同志还存在着分歧：

　　一是在对价值规律的尊重程度上存在着差距。我不那么赞成给价值规律前面加上“利用”二字。价值规律是客观存在着的经济规律，我们只能按客观经济规律办事，讲“利用”显得对客观规律不太尊重，在“利用”的背后还隐藏着另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当着气候适宜或自己主观上觉得不再需要的时候，将又不去“利用”，以至再企图把它逐出社会主义经济的园地。

　　二是对价值规律在社会主义经济中存在的客观必然性认识还不统一。一种是把价值规律同社会主义两种公有制的存在，因而同商品生产的存在直接挂钩。这种看法实际上是价值规律的外因论，它是多年来传统的也是最普遍的观点。另一种是，认为价值规律是社会化大生产的客观规律。这是我的看法。这种看法可称为价值规律的内因论。

　　二、坚持价值规律的内因论 

　　价值规律是在任何社会化大生产中“根本不能取消的”规律，它不仅在社会主义社会，甚至在共产主义社会都将仍然起作用。

　　其一，价值规律就是商品（产品）价值由社会平均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的规律。因此，必须强调价值规律的节约时间的作用。商品是历史的范畴。在共产主义社会以及社会主义社会的全民所有制经济内部，社会生产的直接目的是使用价值而不是价值。但是，这个使用价值总归是生产者花了一定量的劳动消耗为代价换来的，衡量这个代价大小的尺度，仍然是社会必要劳动。社会主义经济更注重经济核算，更注重劳动生产率，更注重以最小的劳动消耗取得最大的经济效果，这是价值规律的核心问题。“不惜工本”，是违背价值规律的。

　　其二，价值规律是商品（产品）交换比例由价值调节的规律。因此，必须强调价值规律的等价交换原则。从本质上来讲，价值规律要求价格向价值靠拢，而不是与价值背离。这种要求靠拢的趋势，不论是资本主义经济还是社会主义经济都存在。

　　其三，由上述两种作用而产生的实现对生产的调节和对社会生产力的比例分配，价值规律是制订计划的根据和基础。按一定比例分配社会劳动的必要性，决不可能被社会生产的一定形式所取消。

　　三、价值规律外因论观点实际上是自然经济论 

　　斯大林在《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中认为，在社会主义条件下，还存在着公有制的两种形式：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这两种所有制之间的经济联系必然是商品交换。既然在全民所有制的外部还存在着商品和商品交换，那么全民所有制内部的生产资料产品就不得不带上商品的“外壳”，而其本身并不存在价值关系，生产资料产品不能流通。这就是价值规律外因论的主要论点。

　　社会主义社会总是要从低级向高级发展的，集体所有制总是要不断提高并逐步过渡到全民所有制的。全民所有制是我们争取的目标。但是，按照价值规律外因论的观点，价值规律在社会主义社会的发展过程中，其客观作用必然是递减的，特别是当全社会实现了单一的全民所有制之后，价值规律就干脆不存在了。

　　斯大林所持的价值规律外因论的观点，实际上是他的自然经济论的产物。在对生产关系的定义中把所有制作为孤立的一项，在生产、交换、分配、消费以外来研究所有制，这对社会主义经济的危害很大。斯大林的经济观点还有一个重大错误，就是无流通论。他排除了交换，否认全民所有制内部的交换，用调拨代替流通，用配给代替交换，完全排斥了价值规律对全民所有制生产的调节作用。斯大林一方面否认全民所有制内部的交换，主张无流通论；另一方面又不否认全民所有制之外还存在着商品交换。在有商品的地方，不能没有价值规律。于是，以保留着集体所有制经济来解释价值规律在社会主义社会存在的理论，即价值规律外因论就站出来了。这就是说，对社会主义全民所有制的自然经济论观点，派生了价值规律的外因论。

　　四、价值规律外因论对实际工作的危害 

　　（一）不讲经济效果

　　30年来，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中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不讲经济效果，在全民所有制企业中缺乏严格的经济核算，否认按社会平均必要劳动时间组织生产的客观必要性。

　　我一直认为，价值是历史范畴，它反映着社会化大生产中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人类社会将经历自然经济、商品经济和产品经济。在自然经济中不可能有真正的价值观念，不可能形成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而只有在商品经济和产品经济中才有价值观念，才能形成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所不同的是在商品经济中，价值以交换价值的形态出现；而在产品经济中，价值才回到了“它真正的活动范围”。分清“价值”和“交换价值”这两个不同的概念，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共产主义社会中，价值即社会平均必要劳动量则可以直接表现出来，不再表现为交换价值。当然，在现实经济中，由于种种原因距离这一点还相差很远，其中有一点是不重视统计工作，不重视成本会计。

　　还有一种看法，认为全民所有制企业实行经济核算的必要性来自按劳分配。我不赞同。因为按照这个逻辑推论下去，必然会认为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就可以不必讲经济核算了。因为那时按劳分配已被按需分配所代替了。我一贯认为，在经济工作中必须强调用最小的劳动消耗去取得最大的经济效果。共产主义社会是我们的奋斗目标，那时的物质财富也要靠劳动来创造，即使是机器人创造，也离不了人来控制。因此，只要还有活劳动、物化劳动的耗费，价值规律就得讲下去，就得讲“最小最大”的问题。

　　在全民所有制的企业中，不讲经济核算，不讲劳动生产率，不讲经济效果，没有用最小的劳动消耗去取得最大的经济效果的观念，这是违背价值规律的客观要求的。而其理论上的根源，正是价值规律的外因论。

　　（二）不讲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意味着生产单位在生产过程中的劳动（活劳动与物化劳动）耗费必须等价补偿。这里，价格最重要。没有价格，就没有价值规律。所以，定价的基础必须是价值即社会必要劳动。然而，价值规律外因论却是不讲等价交换的。他们把不等价交换看作是社会主义理所当然的。其一是说：等价交换只适用于农产品与农产品之间，即集体所有制内部。而在工农业产品之间，不等价交换是完全应该的，农产品的收购价格应该永远低于价值，而工业品的销售价格应该永远高于价值，社会主义国家要通过这种“剪刀差”的办法来从农民那儿取得建设资金。其二是说：等价交换就是等价格交换，否则就是不要国家积累。其三是说：价格与价值相符是经济原则，而价格与价值背离是政治挂帅。这就是说，产品定价可以不根据价值规律，而按主观要求。

　　价格问题十分重要。但是目前的价格，对价值来说却是一个“哈哈镜”，把社会平均必要劳动歪曲了。这带来了不少问题。因此，价格一定要逐步调整，使价格和价值逐步相符起来。

　　（三）实际上取消了综合平衡

　　价格背离价值的害处，除了不利于经济核算外，重要的一条是使国民经济各部门之间的比例关系丧失真相，使国民经济的综合平衡难以搞好。我们要生产产品，一定要使活劳动和物化劳动平衡。综合平衡，归根结底是价值的平衡，而不是使用价值的平衡。

　　价值规律外因论把价值规律同商品“挂钩”，很容易引起大家对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中价值规律作用的误解，把“价值”和“计划”对立起来。这种观点实际上是把社会主义的统一计划经济分成了两块：计划与市场，似乎社会主义的计划管不到市场，而照顾了市场，就得放弃计划。这样的提法我不赞同。

　　首先，我认为不能把计划与市场看作是不相容的。在社会主义条件下，无论商品价值规律，还是产品价值规律，都要求有统一的全面的直接或间接的计划，把计划放在客观经济规律特别是放在价值规律的基础上，而不能搞“板块论”。

　　其次，关于计划经济问题，我听到南斯拉夫的同志还有这样一个观点，这就是他们不承认计划经济是社会主义的主要特点。他们说：把计划经济看作是社会主义的主要特点，是不对的。我觉得这不是没有道理的。过去，资本主义社会是不可能有计划生产的。而现在，资本主义也是搞计划的。所以，我觉得用价格调节供求的办法来取消全国统一计划是不对的，仅仅把计划当作社会主义经济的主要特点也是不对的。但这并不是说就可以不要计划了，而关键是要改变计划的方法，是自上而下，依靠“长官意志”，还是自下而上，依靠群众，按照客观经济规律办事。

　　五、要运用科学的研究方法 

　　政治经济学的方法，是辩证法对客观经济运动及其规律性进行研究和表述的运用。对社会主义经济的客观运动过程的研究，必须在占有大量资料的基础上，对经济现象加以分析、研究和概括，从中找出主要的本质的东西来先研究清楚，而将次要的非本质的东西暂时置之不顾。待把主要的本质的东西研究清楚了，再把那些次要的非本质的东西加进来。但是，对研究成果进行说明和表述时，则必须在形式上从研究结果所形成的相对单纯的概念和相对简单的规定开始，逐步具体化，回到整体，即从抽象到具体、简单到复杂、局部到整体。在纯粹的意义上研究清楚了全民所有制生产关系，将会使我们更深刻地认识现实，为我们解决现实问题提供钥匙。这就是我为什么先着手研究全民所有制，同时一再坚持价值规律内因论观点的重要原因。

　　另外，在研究经济问题时，还不能搞规律排队。我们对社会主义生产关系的研究，要以历史发展的客观经济过程为对象，从具体事实出发，揭示问题的本质。

　　我讲价值规律不是量的问题，或者主要不是定量问题。价值固然不能离开量，但还有一个质，这个质就是社会平均必要劳动，这里有劳动二重性、产品二重性问题。这是社会生产关系的重大问题！价值规律的核心问题，是讲求经济效果，是节约。但是，讲节约也不能离开增产，不能离开费用和效用的比较。所以叫价值更能揭示问题的本质。

　　（孙冶方，1908年生，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顾问兼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顾问，著有《社会主义经济的若干理论问题》等。原文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1980年第4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王禧玉/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