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人受自然环境和生活习惯的影响，逐步形成并广泛传承着实用主义的价值理念。在实用主义价值理念的主导下，岭南人把“义利并举”甚至“重义更重利”的价值理念应用于指导社会行为选择，又形成了以功利主义为核心的商业文化。

　　在岭南的学术思想中，“功利”的价值追求具有民生福祉的重要意义，不仅“以义为利”的儒学道统遭到质疑，而且“君子不言利”“君子耻言利”也被视为偏说。这种功利主义的价值判断，充分体现在岭南“重商主义”盛行的社会氛围当中，它为作为岭南文化中心地的广州具有“千年商都”的美誉提供了十分重要的理性支撑。

　　崇尚实用为上的价值取向

　　在岭南文化当中，实用是最基本的价值原则。岭南人在日常生活当中，对成败得失的价值判断很少缘于思辨哲学所倡导的抽象思维和复杂性分析，而习惯于用最简单、最直接、最明晰的判断尺度来思考问题，即是否合适或管用，体现出以“实用”为原则的鲜明个性和功利主义的价值追求。在岭南哲学中，“实用”可以理解为“实在”和“有用”的简称。其中，所谓“实在”是指真实的、具体的甚至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客体存在，而不是臆想的、虚幻的或假设的非真实状态；所谓“有用”则是指对“我”即主体所具有的效用以及效用的大小和可实现的程度。凡是涉及行为选择的价值判断，岭南人都习惯于追问“值不值得”或“合适不合适”。如今在日常交往当中，我们经常听到岭南人用粤语说的一句口头禅“咹唔咹嘎”，这实际上就是岭南人对价值判断的习惯性表达，它表明岭南文化以“实用”为本的功利主义价值理念已经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重要遵循原则。

　　在岭南文化中，“实用”作为价值判断的理性原则包含着非常务实的价值行为取向，即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它强调不浮夸、不虚妄、不空谈，务求有用、务求实效、务求利我。这一价值原则的奉行，有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重视并突出以我为中心的利益得失的考量。这就决定了岭南人面对现代文化与传统文化、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之间激烈交锋和冲突时，从来都不保守、不封闭、不僵化，没有故步自封或抱残守缺的自我满足，而是热衷于从各种交流、交锋或冲突当中把握有利于自我提升和发展的机会，寻找对自己有用的新思想、新技能、新工具和新途径，以获得让自己更加有所作为、更有发展前途、更能展示优势的看家本领。

　　秉承实惠为本的商业理念

　　岭南自古以来商业气息都十分浓厚。以广州为中心的岭南地区一直都有善于经商的历史传统和文化传承。在长期的商业实践中，岭南人基于重商主义的价值追求，形成了以“实惠”作为价值标准的价值观导向。“实惠”就是指实实在在的利益或好处。以“实惠”作为价值标准，就是把是否盈利以及盈利的多少作为判断有没有价值以及价值大小的尺度。在商业行为当中，是否盈利以及盈利的多少是衡量成功与否的判断标准。一般而言，盈利是商业行为的目的，否则商业行为就变成慈善行为了；而盈利越丰厚也就表明商业行为越是成功的、有价值的。按照商业化的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盈利或赚钱才是硬道理。可以说，在普遍商业化的社会生活当中，人们是不避讳谈钱和赚钱的，反而崇尚“做生意赚钱天经地义”“赚到是福”“能挣会花是本事”等价值理念。岭南地区素有经商做生意的历史源流和文化传承，这样的价值理念当然也就深入人心，所以岭南人习惯于以赚钱、得实惠作为价值判断的衡量标准就顺理成章、不足为怪了。岭南哲学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看作是生活哲学，它的价值观和价值标准都可以从社会生活的现实层面来理解和分析。以实惠作为价值判断标准就体现出岭南哲学在价值观上具有经世致用的鲜明特色。

　　在当今的商业伦理当中，有一句被广泛推崇的话叫作“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比较能反映岭南人的商业理念与智慧。透视岭南人的经商品格，我们不难发现这样的经营理念早已是岭南人世代传承的营商之道。可以说，在以实惠作为价值标准的问题上，岭南人的价值哲学与营商哲学是内在统一的，它体现着岭南人务实本真的基本生活态度和简单朴素的社会价值取向。

　　向往自在为乐的幸福人生

　　在价值意义的人文关怀上，岭南哲学不仅非常突出以人为中心的价值认知和价值判断，而且非常注重从社会生活实践的层面去研究和把握人自身发展的价值目标。在岭南人看来，人是社会的主体，社会的存在和发展要以人的存在和发展为前提，所以人的发展相对于社会的发展而言具有主体的优先性和主动性。也就是说，在社会生活实践过程中，每个人的人格都是相对独立的，都有选择自己活法的权利，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岭南哲学中的“自在”，与德国古典哲学讨论的“自在”概念并不完全相同。在德国古典哲学尤其是康德哲学当中，“自在”是指“物自体”的存在方式，这种“自在”主要是客体的存在，即“自在之物”的存在。因为按照康德的理解，“自在之物”是在人的意识之外存在并且不能被人的认识能力所认知的物的存在。而在岭南哲学或岭南文化当中，“自在”主要是指作为主体的人所达到的一种比较理想的生活状态，它表现为人处于自然和社会交往的复杂关系当中能够自力更生、自由发展、自我安顿、自得其乐、自我满足。这种“自在”既是外在的，也是内在的。总之，在岭南哲学的价值理念当中，“自在”标志着人的社会生活要真正达到可以“知足常乐”的自我安顿，具有“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坦荡情怀，以及“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的心境自由。这样的“自在”是岭南人追求的人生境界和渴望实现的价值目标。

　　（作者系中共广州市委党校哲学与文化部主任、教授）

■岭南传统建筑——锅耳楼    图片来源：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