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小学六年,从小队长一路干到三道杠,中间没休息。我小学第一任班主任王老师是个高大白肤的年轻女人,教语文。虽然跟选校花相比,学生干部选举缺乏捉摸不定的浪漫主义情调,但唱票时自有它鼓动人心的妙味。王老师找学生家长谈话,进行得似乎很不顺利,因为事后我去办公室送作业,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下抽泣。王老师的脸颊按在手里,脖子因为充血而变成紫红,逆光给她弯曲的轮廓裱上水溶溶的金边,是一幅奇异的受难圣母图,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的第二个班主任是个不快乐的年轻男人,不喜欢孩子,也无法消化自己流落到小学当老师的命运。偶尔我会被大队部老师带去其他学校听课或参观,结束时间总比放学时间早,我就获得了突如其来的自由。
关键词:老师;道杠;干部;学生;小学;男生;教室;班费;舞蹈;大队
作者简介:
小时候,我还一直是个“小干部”呢。小学六年,从小队长一路干到三道杠,中间没休息。
我小学第一任班主任王老师是个高大白肤的年轻女人,教语文。她不喜欢也不擅长管束学生,发脾气的时候就喊两声,可因为缺乏刻薄语言,没多少恐吓力。恢复冷静后,她常精疲力竭地倚在讲桌旁,伤感地捏弄粉笔,向窗外望去。
我并不是班里学习最好的学生,但语文成绩好,个头又高,在一帮小孩中显得老成。我还发现自己大概有一种能力———紧张时嗓音会生出一种凝重的颤抖,总像要宣布什么重大科学发现,说话时其他小朋友很容易静下来听。王老师鼓励我参选班干部,我从此进入少儿政途。虽然跟选校花相比,学生干部选举缺乏捉摸不定的浪漫主义情调,但唱票时自有它鼓动人心的妙味。看见黑板上自己名字下面逐一增添的“正”字,还好那时候不爱笑,狂喜都捂在心里。
当上小干部后,我开始践行之前所向往的侠义精神。对付自习课在后排捣乱的男生,我很少记名,只把田字格本卷起来打他们脑袋,打完就完事,他们还挺受用地傻笑。只要不出大事,我在老师跟前的汇报永远是人头齐整,岁月静美。每当寒暑假回来,同学分期分批堵到我书桌前,请求延迟交暑假作业。他们中有的人和我关系很好,有的一般,但神情全都那么恳切凄惨,缩着肩膀从牙缝里发出嘶嘶的寒音,像困在暴风雨里的登山客。我于是咬牙去跟老师说自己还没写完作业 (有时候是实话),撒着娇要求宽限。回屋时听到拍桌子的欢呼声,立刻对先前丢脸的表演感到释然。
午休时间,班里总有些吃多了碳水化合物的男生在走廊里用水枪打仗,顶风作案。被抓后,值周生就来找班级负责人。我便趁人不注意把值周生哄到走廊尽头,搂着肩膀谈判,保证等轮到我们班值周时,一定给对方班级的纪律和卫生额外加分,或者抓到违纪生时免费放人三次之类。我当时是还没看过《教父》,不然保不齐会压低嗓音,挤出双下巴说,“我会给你一个你不会拒绝的条件……”
有一次,班里一个顽皮女生在校门外地摊上偷了几张贺卡,被告到学校。王老师找学生家长谈话,进行得似乎很不顺利,因为事后我去办公室送作业,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下抽泣。那正是让人昏昏欲睡的下午,窗外蝉音四伏,像忽远忽近的电流声。办公桌上堆叠的卷纸被太阳烤出浓涩的墨味。王老师的脸颊按在手里,脖子因为充血而变成紫红,逆光给她弯曲的轮廓裱上水溶溶的金边,是一幅奇异的受难圣母图,我不知道怎么办。王老师听见我进屋,没有仓皇整理仪容,也不问我傻站着干嘛,依然把脸放在手里。我们俩就那么一站一坐,在慢慢逝去的阳光里一起待着。事后我觉得很感动。
我的第二个班主任是个不快乐的年轻男人,不喜欢孩子,也无法消化自己流落到小学当老师的命运。夏天里,他最喜欢的一种体罚是让我们在门窗关闭的教室里全体起立,长时间做“大臂向前看齐”。那是一种既无声又不留痕,但能够迅速让人肢体麻木、心神失常的消遣。加上教室本来就是个可大可小的奇怪地方,突然全体站起来,黑压压的头颅朝天棚顶去,给人一种异常臃肿的压迫感,好像空气都被抽走了。我们伸直蜡黄的手臂,很快陷入不可控的颤抖,模样非常愚蠢。班主任就在那汗味淋漓的森林里踱步,一边带着哀凉的笑容,发表对于我们未来的悲观预测。看见谁因为胳膊酸了而破坏身体的直角形状,他就高兴地竖起指头,宣布全体增加五分钟。有时他累了,回办公室休息,让我替他监督。我就侧身倚在门口,用哑语提示大家,什么时候能够坐下休息,什么时候要瞬间起立变形,心脏狂跳不止。心里感叹游走在黑白两道的不易。
六年级时我升到大队委员,戴上了三道杠。每天早晨梳洗时,最重要的收尾就是把三道杠妥帖地别在左臂衣服上。看着镜子里用别针别住的小白胶片,三道杠之间匀称紧实的排列,红与白的搭配,在我眼里都具有隽永的数学美。上学途中坐在爸妈自行车后座上,看到戴一道杠或两道杠的小孩,就忍不住替那红杠之间遥远凄凉的空隙感到难过,全忘了自己曾经心存敬畏地戴过它们好几年。碰见同样戴三道杠的小孩,才彼此正眼相扫,交换像电流一样酥酥流过的赞赏与荣誉感,心中特别对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