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的魅力来自一种不断诘问与思忖的姿态。数日前,天津大剧院上演的波兰华沙多样剧团的《殉道者》,让我们看到该剧对宗教提出的尖锐质疑,同时它所要探讨的议题并不局限在宗教范畴,而是扩展到了全人类都无从回避的信仰问题。

　　《殉道者》是一部什么样的戏?

　　女中学生丽德卡正处在如花的年纪,父母的离异导致母爱的缺失,她无法接受父亲与其他女人亲密,也不敢面对自己在青春期中暴露出来的同性恋倾向,迷茫无依的她被宗教所吸引,通过想象至高无上的主与她同在来获得无穷的力量。狂热的宗教信仰成为了她获取心灵慰藉、消除精神困惑的途径。

　　对《圣经》的痴迷使丽德卡无法再融入世俗生活,于是她穿着衣服跳进泳池以抗议男女同学共上游泳课,当众脱下裤子以抗议生物教师教授安全套的用法。当她的女同学佐霞亲吻她的时候,她有了一个情不自禁的人性复苏的瞬间,但宗教思想很快又重新掌控了她。

　　女教师为了打消丽德卡极端的宗教狂热,也开始研读《圣经》,她想要找出一切谬误之处,却令自己在反宗教中陷入了另一种狂热。她渐渐地不再有心思享受与情人的亲昵,连对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她都没有发现,她的情人在离开前说道:“你除了耶稣这,耶稣那,已经不再说别的了。当你恢复理智,回归无神主义的时候,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最终,倡导殉道精神的丽德卡没有殉道,反而将众人煽动起来加入了她的行列,她俨然已经成为了狂热浪潮的领袖,这一场面是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恰到好处的舞台节奏,加上极具震慑效果的音效设计,把丽德卡的煽动力量渲染到了极致,屏幕上配合着施放出黑色的烟雾,黑暗逐渐吞噬了一切。高潮之时,整个多媒体屏被掀翻吊起,空旷深邃的舞台裸露出来,顿有广袤苍凉之感,人们追随丽德卡跑向舞台深处,狂热运动的口号声远远传来。此时只剩女教师在台前孤独地流泪,她作为唯一一个保持着科学理念的人,成了孤立无援的边缘人。她赤脚站在丽德卡搭起的十字架上,痛苦地把钉子钉了下去,并问大家:那个“吊在十字架上两千年的可怜人”带给这个世界的到底是什么……

　　《殉道者》是一部令我叹服的剧目,它不仅是对波兰宗教历史的反思,也是对当今世界因宗教而起的种种灾难的回应,更是对“没有上帝,人也是一个奇迹”的科学理性与人文精神的呼唤。

　　如果一定要说一些不满足之处,那就是剧中虽有意借宗教狂热探讨极权的诞生,但丽德卡成为狂热分子的过程、丽德卡从处于弱势到成为浪潮领袖的过程、众人被煽动成失去理智的乌合之众的过程,都没有得到展现。只是通过直接展示结果来引人惊骇,从而导致观众无法看到更深刻的人性探索,这是一个遗憾。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剧中的女教师为了反对宗教狂热而陷入了另一种极端,以至于不能正常地生活,还打了丽德卡一记耳光,也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思路。如果顺势发展下去,可以令她们二人都成为一种极端势力:一方面是丽德卡从美好的教义出发成为战争的机器,另一方面是女教师从制止丽德卡的目的出发也成为暴力的倡导者。正如我们今天可以看到的,面对伊斯兰极端分子的暴恐袭击,西方极右势力与新纳粹也正在崛起,这样的结局处理或许会比令女教师单纯地成为一个悲剧人物更深刻。

　　《殉道者》不能引起中国观众的共鸣吗?

　　在导赏讲座上,导演亚日那提到了一个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戏剧到底会不会有一些国际化的价值,也就是说某些戏剧的情节可能对某个地方的观众来说是无关的,但他们依然能够理解这部戏剧的意义。”对此,一个有趣的“回应”是,在演后谈中,果有观众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这部戏要来中国演出呢?

　　我以为,这个问题并不难解答。“信仰”的议题是一个全人类都无从回避的问题。甚至可以说,在本届邀请展中,《殉道者》的议题与中国现实的契合度是最高的。丽德卡相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主,她要用《圣经》来规约一切,她要成为上帝的战士,强制所有人接受她的信仰……狂热的信仰将一个纯洁的女生变成了魔鬼,这样的悲剧我们并不陌生。我们该“信仰”什么,又该如何去“信仰”?这些问题对我们来说仍然意义重大。

　　当狂热的理想主义者们以神圣之名,讴歌殉道,压制天性,将某种教义当做规训、异化人性的工具时,人们务必要保持警惕。尽管那些教义里用尽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人们也需要牢记,“‘圣经’不会制造玫瑰,它打造的是砍人的利剑”。我想,这就是中国观众应该从《殉道者》中得到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