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170多年来，在科技革命不断发生、时代性质和主题转化、各国不同程度发展、工人阶级历史性变化、重大历史事件不断发生和重要历史人物相继出现的历史背景下，共产主义政党的党章党纲亦随之发生变化，其指导思想的演变也呈现阶段性特征，甚至成为当今世界不同类型共产主义政党相互区别的重要标志。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的未来演变将呈现更加时代化和本土化的发展趋向，这就要求各类型共产主义政党合作平台坚持独立自主、完全平等、相互尊重、互不干涉内部事务、互学互鉴等基本原则，这对当前世界社会主义运动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关键词：共产主义政党/党章/党纲/马克思主义

　　作者简介：王喜满(1981- )，辽宁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强(1980- )，辽宁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

　　标题注释：本文系辽宁省百千万工程资助项目【2017】第57号“资本主义国家共产党关于当前经济危机的理论、策略与启示”的阶段性成果。

 

　　共产主义政党，泛指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以建立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社会为目标的工人阶级政党。自从第一个共产主义政党——共产主义者同盟在1847年诞生以来，共产主义政党已经有长达170多年的历史。170多年来，马克思主义始终是共产主义政党的指导思想，同时，共产主义政党又不断传播发展马克思主义。从共产主义政党党章党纲的角度来看马克思主义的发展历史、共产主义政党自身的发展历史，不仅是应该引起高度重视的一个问题，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视角，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一、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的阶段性演变 

　　自马克思主义诞生以来，无论是写入党章党纲还是因各种原因未写入党章党纲，它自始至终都是共产主义政党的指导思想，是共产主义政党区别于其他政党最鲜明的标志。170多年来，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的变化经历了不同的发展阶段。

　　1.1847-1903年是马克思恩格斯直接指导共产主义政党建设但马克思主义未被写入党章党纲的时期

　　19世纪40年代末成立的第一个共产主义政党是在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主义思想直接指导下创建起来的。1847年6月2日，世界上第一个共产主义政党——共产主义者同盟在恩格斯的直接指导下建立。同盟成立大会讨论了恩格斯起草的《共产主义信条草案》和《共产主义者同盟章程》草案，同盟二大通过了修改后的《共产主义者同盟章程》并委托马克思恩格斯为同盟起草宣言式纲领，即1848年2月问世的《共产党宣言》。《共产主义信条草案》提出共产主义者的目的是：“把社会组织成这样：使社会的每一个成员都能完全自由地发展和发挥他的全部才能和力量，并且不会因此而危及这个社会的基本条件。”①同盟二大通过的《共产主义者同盟章程》规定盟员的条件之一为“承认共产主义”②。《共产党宣言》详细阐述了马克思恩格斯基于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基础上的共产主义思想，是马克思主义诞生的标志。可见，共产主义者同盟虽然在党章和党纲中没有提出指导思想，但实际上是在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马克思恩格斯的直接指导下建立和发展起来的，其指导思想毫无疑问是马克思主义，但这一时期的马克思主义更准确的是叫共产主义。

　　19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的国际无产阶级联合组织和各国共产主义政党的章程和纲领中都没有明确规定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但却是在科学社会主义理论指导下发展的。虽然1864年9月28日成立的国际工人协会(史称第一国际)没有使用共产主义、共产主义政党组织这类称呼，马克思作为第一国际总委员会委员亲自起草的《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和《国际工人协会临时章程》也“不能从《宣言》中提出的那些原则出发”，甚至连《共产党宣言》“也退到后台去了”③，但到1874年第一国际解散时，蒲鲁东主义、拉萨尔主义都奄奄一息了，马克思恩格斯提出的科学社会主义却成为从西伯利亚到加利福尼亚的所有国家的千百万工人的行动指南。1869-1903年间陆续在欧美国家建立的21个共产主义政党，虽然也都没有在党章党纲中明确规定自己的指导思想，但马克思为合并后的该党写下了《哥达纲领批判》，为法国工人党口授了《法国工人党纲领导言(草案)》。恩格斯指导德国社会民主党在1891年制定的《爱尔福特纲领》更是使德国社会民主党建立在科学社会主义的基础上。而这一时期的欧美共产主义政党都是以德国社会民主工党和法国工人党的纲领为样板建立的，正如列宁1899年领导制定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纲领时指出的：“我们认为必须对‘劳动解放社’的章案进行一些修改，使俄国社会民主党的纲领接近于德国社会民主党的纲领。我们决不怕说，我们是想仿效爱尔福特纲领，仿效好的并没有什么坏处，何况现在常常听到有人对这个纲领进行机会主义的和模棱两可的批评，我们就更有责任公开表示赞成这个纲领了。”④应该说，这一时期的共产主义政党虽然使用的是一个“带有伸缩性的名称”⑤——社会民主党，但所坚持的是“收敛锋芒、韬光养晦的科学社会主义，是一种能够合法宣传的科学社会主义”⑥。在欧美各国共产主义政党纷纷建立和发展的基础上，1889年7月14日，恩格斯还亲自指导创建了社会主义工人国际，即第二国际。虽然第二国际也没有在章程和纲领中写入马克思主义，但正如恩格斯在出席第二国际第二次国际代表大会时充满自豪地在闭幕词中讲到的：“自从马克思和我加入运动，在‘德法年鉴’上发表头几篇社会主义的文章以来，已经整整五十年过去了。从那时起，社会主义从一些小的宗派发展成了一个使整个官方世界发抖的强大政党。”⑦也就是说，恩格斯认同第二国际是一个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革命组织，是以科学社会主义为基础的共产主义组织。

　　2.1903-1938年是列宁主义作为马克思主义最新成果指导共产主义政党实践但仍未被写入党章党纲的时期

　　恩格斯去世后，马克思主义发展线谱上出现了伯恩施坦修正主义、考茨基中派主义和列宁主义的分化，欧美各国社会民主党也因此走上不同发展道路。1899年，伯恩施坦的全面否定马克思主义的著作《社会主义的前提和社会民主党的任务》出版，引起德国社会民主党人的激烈反对。1910年后，考茨基提出通过合法形式的斗争将统治阶级围困起来的“消耗战略”，反对倍倍尔的群众斗争路线，主张走一条既不同于否定马克思主义的伯恩施坦修正主义，也不同于倍倍尔坚持的左派激进主义的不左不右的中间道路，即所谓的中派主义。1898年，列宁未出席的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一次代表大会没有通过党纲党章，但在1903年列宁担任副主席的第二次代表大会上，因是否在党纲中写入无产阶级专政一词以及是否按照民主集中制建党问题，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内意见不同者分化为孟什维克和布尔什维克两个派别。正是在这次大会上，孟什维克首领马尔托夫首次使用“列宁主义”一词来指代根本背离马克思主义的冒险主义。列宁则将自己的理论自称为布尔什维主义。他认为：“布尔什维主义作为一种政治思潮，作为一个政党而存在，是从1903年开始的。”⑧在1912年第六次代表大会上，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发生公开分裂，其布尔什维克派发展成为独立的马克思主义政党，即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布尔什维克)。

　　当各种思潮在欧美社会民主党内争斗不止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成为试金石。第二国际内社会民主党中的改良主义右派支持战争，反对革命，从而脱离了无产阶级政党队伍，于1919年组织了伯尔尼国际。中派分子奉行社会和平主义和非暴力改良主义，于1921年建立了维也纳国际。1923年这两个国际合并建立社会主义工人国际，其指导思想统称为社会民主主义。因此，这些党派不再称为共产主义政党。从1922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奉行社会民主主义的社会民主党经历了积极参政的十年后又遭到法西斯主义的残酷镇压。第二国际内社会民主党的左派努力利用战争发动无产阶级革命，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布尔什维克)1917年领导了十月革命，并在1918年3月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上正式更名为俄国共产党(布)，在国际上于1919年倡导建立了共产国际，其指导思想为布尔什维主义。1919年后，世界各国纷纷建立了作为共产国际支部的各国共产党。列宁逝世后，1924年4月斯大林发表了《论列宁主义的基础》系列演讲，并在《真理报》上全面阐述了列宁主义的形成、发展和主要内容。“马克思列宁主义”⑨这一新概念也在1924年6月召开的共产国际第五次代表大会决议中第一次被提出来。1925年4月，俄国共产党(布)在第十四次代表大会上更名为苏联共产党(布)，简称“联共(布)”，但直到1938年联共(布)历次党代会都没有将马克思列宁主义写入党章。值得注意的是，1925年后共产国际的章程中也没有将马克思列宁主义列入指导思想范畴，仅仅是作为宣传工作的任务来安排，更没有要求世界各国共产党将其列入党章党纲，世界各国共产党也都没有在党章党纲中指出以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为指导思想和行动指南。

　　除了共产国际及其领导下的各国共产党外，从共产党内部又分离出以托洛茨基主义为指导的左翼反对派。1928-1938年，先后有30个左右的国家成立了托派团体。1938年，这些左翼反对派的团体在巴黎召开代表大会，成立了“世界社会主义革命党”，又称第四国际。该党的过渡纲领是托洛茨基本人起草的《资本主义的垂死呻吟与第四国际的任务》。这部过渡纲领包括了托洛茨基主义的基本内容，后来的第四国际成员都坚持托洛茨基主义这一指导思想，属于社会主义运动中的极左派，目前基本淡出人们的视野。因此，后文中的共产主义政党也不再包括这一极左派别。

　　3.1939-1991年是马列主义被共产主义政党普遍写入党章党纲成为指导思想并不断民族化的时期

　　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到1991年苏联解体期间，世界各国共产党成为共产主义政党最主要的代表。在这些共产党的党章党纲中，第一次明确了指导思想是从1939年联共(布)十八大开始的。联共(布)十八大通过的新党章首段即指明，“党以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作为自己工作的指南”。直到1991年解体以前，联共(布)党章都是坚持马克思列宁主义这一提法的。1939年后，世界上绝大多数共产党或早或晚地都开始在新修订的党章党纲中明确“马克思列宁主义”这一指导思想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新成立的社会主义国家毫无例外地在党章中明确“以马克思列宁主义为行动指南”，如1952年捷克共产党党章第一条规定：“党以马克思列宁主义为自己行动的指南。”⑩1954年波兰统一工人党党章前言写明：“波兰统一工人党以马克思列宁主义学说为自己行动的指南。”(11)非执政的共产党也是如此，如意大利共产党1956年党章总纲中就指出其行动将“根据意大利工人运动已有的经验和马克思列宁的学说”(12)，加拿大共产党1982年党章规定“以马克思列宁主义世界观为指导，坚持不懈地保卫加拿大的真正利益”(13)，等等。此外，日本共产党、法国共产党、西班牙共产党、意大利共产党为代表的共产主义政党在1976年后奉行欧洲共产主义，放弃“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提法，或者提“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或者提“以科学社会主义”为指导，更提出要指导思想多元化，如日本共产党1984年党章规定，“党是以马克思和恩格斯总结了人类科学成果而建立起来的、列宁发展了的、并在此后的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发展中加以丰富的科学社会主义为理论基础”(14)。

　　当然，随着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形势的变化和各国共产主义运动的新进展，世界各国共产党党章党纲中出现了指导思想民族化的倾向。最早在党章中实现指导思想民族化的是中国共产党。1945年，中国共产党第七次代表大会通过的党章规定：“中国共产党，以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与中国革命的实践之统一的思想——毛泽东思想，作为自己一切工作的指针，反对任何教条主义的或经验主义的倾向。”之后，除了1956年中国共产党八大通过的党章中只提出“以马克思列宁主义作为自己行动的指南”(15)外，直到1987年中国共产党十三大都是提出以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作为指导思想的理论基础。除了中国共产党外，朝鲜劳动党在1980年党章中提出“以伟大领袖金日成的革命思想、主体思想作为唯一的指导方针”(16)。1980年古巴共产党党章规定“以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遗训为指导……继承何塞·马蒂的思想”(17)。1991年，越南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将胡志明思想与马克思列宁主义指导思想一起写入党章。这一时期共产党指导思想民族化一方面是各国共产党不断成熟的内在要求，另一方面也是其对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重大事件(如中苏论战、苏联解体东欧剧变等)巨大影响的积极反应。

　　4.1992年至今是共产主义政党马克思主义指导思想更加多样化并成为其相互区别的重要标志的时期

　　1991年苏联解体东欧剧变后，世界共产主义政党数量有所减少，由180多个下降到140个左右。从目前来看，这一时期世界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呈现更加多样化的发展态势，主要包括如下四类。

　　最多的一类是将“马克思列宁主义”作为指导思想的共产主义政党，约占世界共产主义政党总数的80％。如俄罗斯联邦共产党、美国共产党、希腊共产党、葡萄牙共产党、南非共产党、白俄罗斯共产党、印度共产党、吉尔吉斯斯坦共产党人党、塞尔维亚共产党、斯里兰卡共产党、塔吉克斯坦共产党、以色列共产党、印度共产党(马克思主义)、留尼旺共产党、斯洛伐克共产党、阿根廷共产党、加拿大共产党、黎巴嫩共产党等。

　　第二大类是除了提“马克思列宁主义”指导思想之外，还提出其他民族化指导思想的共产主义政党，这类约占12％。如中国共产党十五大党章、十六大党章、十七大党章和十九大党章分别增加了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科学发展观和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内容。朝鲜劳动党2012年提出金日成—金正日主义。1997年古巴共产党提出菲德尔思想。智利共产党2002年党章提出：“智利共产党的社会观根植于人文社会科学的理论。在党的理论、哲学和科学的不断进步中，坚持马克思、恩格斯、列宁、雷卡瓦伦思想，同时支持其他马克思主义者及进步思想家。”德国的共产党2006年党纲中指出：“德国的共产党政策的基础和政治指南是由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建立并由其他马克思主义者继续发展的关于科学社会主义、唯物辩证法、历史唯物主义和政治经济学的知识。”(18)

　　第三类是只提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的共产主义政党，约占5％。如西班牙共产党在2005年的章程中提出：“西班牙共产党是一个世俗的、共和的、革命的和国际主义的政党。党以革命的马克思主义和实现解放的理论、政策和文化为基础，努力实现完全民主、消灭所有剥削和压迫，解放全人类，建立社会主义完成对资本主义的辩证否定和超越。”意大利重建共产党2002年党纲指出：“重返马克思，从形形色色不可胜数的马克思主义中解脱出来。”(19)

　　第四类是其他提法的共产主义政党，约占3％。如法国共产党、土耳其工人党、墨西哥共产党在党章中就没提以什么思想为指导。日本共产党2000年党章单独一行提出“党以科学社会主义为理论基础”且没有做出任何解释。摩洛哥进步与社会主义党2006年党的基本法修正案中提出：“党的思想来源是以人类解放思想与自由、正义、平等、团结、协作、互助理念为基础的社会主义思想高尚原则以及摩洛哥人民所有进步、积极的遗产和传统。”欧洲左翼党2004年党纲提出：“我们秉承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和工人运动的价值观和传统，秉承女权运动与性别平等、环保运动与可持续发展、和平与国际团结、人权、人道主义与反法西斯主义的价值观和传统，以及民族与国际范围内进步和自由的思想。”巴勒斯坦人民党1998年党章指出：“党以辩证唯物主义为依据，以社会主义思想、阿拉伯及人类的先进科学与遗产以及自由、平等、进步、社会公正等价值观为指导。”(20)

　　二、共产主义政党马克思主义指导思想演变的动因 

　　从1847年第一个共产主义政党诞生至今，各国共产主义政党的指导思想在提法和名称上发生了许多变化，大致经历了从“共产主义”到“科学社会主义”、从“科学社会主义”到“马克思列宁主义”，从“马克思列宁主义”到本土化的马克思主义的历史演变。恩格斯曾经指出：“一切划时代的体系的真正的内容都是由于产生这些体系的那个时期的需要而形成起来的。所有这些体系都是以本国过去的整个发展为基础的，是以阶级关系的历史形式及其政治的、道德的、哲学的以及其他的后果为基础的。”(21)因此，各国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演变背后隐藏着深厚的社会历史根源。

　　1.时代性质及其主题的转化是其演变的时代背景

　　19世纪后半叶，世界处于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义过渡的时代。这一时期的时代主题是战争与革命。资本主义社会内部分裂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外部存在着资本主义与非资本主义制度。因此，这时既有资本主义之间的战争，也有资本主义与非资本主义之间的战争；既有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也有无产阶级的反抗斗争。资本主义既有长时期的战争也有短暂的和平。无产阶级政党诞生于这样一种时代，马克思主义产生于这样一种资本主义形势下，共产主义政党面临的主要时代课题是在自由竞争向垄断过渡的资本主义时代建设一个什么样的共产主义政党，怎么建设共产主义政党的问题。围绕这个问题，马克思恩格斯一方面要进行理论创新，另一方面又要进行直接的建党实践，同时还要面对与工人运动中各种思潮的斗争。因此，这一时期共产主义政党大都产生于资本主义比较发达且马克思恩格斯比较熟悉的欧美国家，其指导思想日益向马克思主义转化。

　　20世纪上半叶，尤其是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以后，人类开启了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并存的新时代。时代主题虽仍然表现为战争与革命，但这个时期的战争主要表现为帝国主义战争，革命主要表现为无产阶级革命。如何应对帝国主义战争，如何领导无产阶级革命，如何保卫无产阶级革命成果是这个时期的时代课题。马克思恩格斯去世后，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各个无产阶级政党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有的支持战争、反对革命，有的既反对战争又反对革命，有的利用战争进行无产阶级革命，最终列宁主义成为帝国主义时代的马克思主义，成为世界共产主义政党的指导思想。

　　20世纪下半叶以来，时代主题由战争与革命转向和平与发展。这时的共产主义政党面临的时代任务是保卫社会主义阵营，进行社会主义建设，推进社会主义革命。由此，马克思主义在这三个方面出现了多样性的发展态势，有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主义、主体思想、胡志明思想、菲德尔·卡斯特罗人道主义思想、欧洲共产主义等。在这些指导思想指导下，世界各国共产主义政党进行了不同的探索。

　　2.科技革命和现代生产力革命是其演变的物质基础

　　从19世纪至今，世界共经历了三次大的科技革命，第一次是以工具机为起点的工业革命，第二次是以电气化为标志的科技革命，第三次是以原子化、电子化、微电子化为标志的高新科技革命。每次科技革命都引起了生产力的巨大飞跃，生产力构成部分和运行方式的变革又带来了生产关系、生活方式等的深刻变革。

　　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矛盾运动构成了社会发展的基本动力，也是人类思想进步的重要根基。三次科技革命促使资本主义从自由竞争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义过渡，从垄断资本主义向国际垄断资本主义发展；促使社会主义从空想变成科学，理论变成现实，从一国走向多国。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历史演变是马克思主义指导下的共产主义政党的宏大社会背景。马克思主义是马克思恩格斯对第一次科技革命和第二次科技革命基础上的资本主义新变化进行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分析的理论成果，列宁主义是列宁对前两次科技革命尤其是第二次科技革命基础上帝国主义新变化和社会主义新制度进行辩证客观分析的产物，马克思主义其他的后继者大多是在三次科技革命尤其是第三次科技革命基础上进行社会主义理论创作和实践创新的，由此诞生了各种本土化的马克思主义指导思想。

　　3.各国社会发展水平不同是其演变的重要社会根源

　　人类社会发展不是直线的，而是曲线上升的。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国家的社会发展水平肯定不一样。即使在同样的历史时期，不同国家的社会发展水平也会不一样。而各国社会发展水平不同就决定着社会的主要矛盾不同，决定着社会的政治文明程度不同，决定着反映政治经济的思想文化差异。从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的历史演变可以看出：马克思主义首先诞生在经济水平较高的欧美资本主义国家而不是诞生在比较落后的非资本主义国家；列宁主义也只能够诞生在帝国主义发展最薄弱的环节，而不是诞生在非薄弱的环节；毛泽东思想只能够诞生在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极为尖锐的发展中国家，而不是其他发展水平的国家，这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共产主义政党大都坚持马克思主义或马克思列宁主义，但极少以毛泽东思想为指导的原因；欧洲共产主义也只能诞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而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更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社会主义国家。由此可见，各国社会发展水平的差异是其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演变的重要社会根源。

　　4.工人阶级的历史性变化是其演变的阶级条件

　　正如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序言中指出的：“工人阶级的状况是当代一切社会运动的真正基础和出发点。因为它是我们目前社会一切灾难的最尖锐最露骨的表现。法国和德国的工人共产主义是它的直接产物，而傅立叶主义和英国社会主义以及德国有教养的资产阶级的共产主义则是它的间接产物。”(22)同样的，马克思主义产生的阶级条件是19世纪40年代资本主义社会分裂为两大对立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且近代工人阶级作为一个自在阶级不断转化为自觉自为阶级并不断为解放自己和全人类而开展工人运动。列宁主义是在工人阶级日益集中于垄断资本主义企业，通过议会斗争难以对抗垄断势力，却在落后的国家与农民阶级有着天然联系，经受了战争和革命洗礼的历史性变化的基础上产生的。毛泽东思想是经济文化落后国家人数不占优势，但组织性、革命性、纪律性特点十分突出，遭受帝国主义、封建主义等多重压迫，与农民阶级有着天然联盟关系的工人阶级的行动指南。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传统产业正规就业的工人阶级人数下降，新兴产业灵活就业工人增多；蓝领工人相对减少，白领工人相对增加；体力劳动者明显减少，脑力劳动者明显增多；工人阶级生活水平有较大改善，工人阶级地位表面改观；工人阶级总量扩大，局部碎片化等结构性和非结构性变化，是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民族化、多样化的阶级条件。

　　5.重大历史事件和重要历史人物是其演变的直接动因

　　人类社会发展是必然性和偶然性的统一。历史唯物主义认为，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是历史的主体，但也不否认重大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的推动作用。从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的历史演变过程来看，重大历史事件和重要历史人物是其演变的直接动因。比如马克思恩格斯正是在不断总结1848年欧洲革命和1871年巴黎公社运动等共产主义事件的基础上，不断进行理论创作和政党实践活动的，19世纪下半叶欧美各国诞生的共产主义政党也是在此基础上建立和发展起来的。伯恩施坦修正主义思想在19世纪末是欧美社会民主党改良主义的主要来源。第一次世界大战成为世界共产主义政党马克思主义观的试金石。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有的共产主义政党坚定地坚持马克思主义，有的共产主义政党主动修正马克思主义，有的共产主义政党主动放弃马克思主义，等等。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实现马克思主义指导思想中国化的第一次历史性飞跃中发挥了最突出的作用，卡斯特罗在古巴共产党的马克思主义指导思想本土化中也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1991年苏联解体东欧剧变更是直接引发了不少共产主义政党改旗易帜。因此，在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的演变与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和重要历史人物的表现有直接关联。

　　三、各国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的发展趋向及其相处原则 

　　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演变的历史性变化和历史性原因都表明，其发展趋向与时代性质、特征、主题密切相关，与各国社会发展水平、各国阶级结构状况密不可分。正因如此，当今世界140个左右的共产主义政党的指导思想应该说是各具特色但又有相同之处。它们都坚持马克思主义指导思想，但又将其时代特征与本国国情相结合，提出时代化本土化的行动指南。

　　1.马克思主义时代化与本土化

　　各国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的发展趋向之一是马克思主义不断时代化。因为“每一个时代的理论思维，从而我们时代的理论思维，都是一种历史的产物，它在不同的时代具有完全不同的形式，同时具有完全不同的内容”(23)。当前，我们仍处在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历史时代，但以电子信息技术、生物技术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推动着当今世界大发展、大变革、大调整，经济全球化、世界多极化、社会信息化、文化多样化的新时代特征明显，也提出了新的时代课题，即21世纪马克思主义必须提供对当代世界存在的结构性矛盾具有批判力和对人类文明发展具有超越资本主义文明解释力的理论供给。各国共产主义政党的指导思想的时代化就是对这个新时代课题的理论创新。

　　各国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的发展趋向之二是马克思主义日益本土化。经过170多年实实在在、风风雨雨的实践探索，当前世界各国共产主义政党已经深深感受到教条式对待马克思主义的严重后果，深刻认识到教条式对待马克思主义的严重错误，纷纷转向创造性地运用和创新马克思主义。所谓创造性地运用马克思主义，除了将马克思主义与时代特征相结合之外，就是要与本国国情相结合，形成具有本国风格、本国气派的马克思主义。如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提出的普拉昌达路线、俄罗斯联邦共产党提出的“俄罗斯社会主义”、中国共产党提出的“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都是马克思主义本土化在21世纪初的典范。因此，将马克思主义与本国的具体国情和实践相结合，既是共产主义政党努力遵循的基本原则，也是其指导思想发展的必然趋向。

　　2.当前共产主义政党的合作平台

　　共产主义政党指导思想的时代化和本土化也提出了一个在当前世界社会主义运动中不同的共产主义政党如何相处这一重大而现实的问题。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当今世界共产主义政党的联合平台主要以会议为主，兼具其他方式，影响较大的有如下几种。第一种是世界共产党和工人党国际会议。该会议是世界共产党和工人党官方代表大会，每年召开一次，从1999年第一次召开至今已经举办了19次。参加该会议的世界共产主义政党有119个，目前是规模最大、参加党派最多、级别最高的合作平台。第二种是类似欧洲左翼党、欧洲共产党工人党“倡议”的区域联合组织。欧洲左翼党自2004年成立以来，囊括了欧洲21个国家的26个共产主义政党，并成为欧洲议会的重要党团。欧洲共产党工人党“倡议”是在希腊共产党的提议下，于2013年10月1日在布鲁塞尔欧盟议会的会议室成立的。它由来自欧洲27个国家的29个共产党和工人党构成。第三种是类似国际共产主义研讨会、欧洲共产党会议、巴尔干地区共产党工人党会议等的国际和区域论坛。自1992年以来，国际共产主义研讨会每年在布鲁塞尔举办一次，其宗旨是捍卫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反对修正主义。到目前为止，已经有来自非洲、拉丁美洲、北美洲、亚洲和欧洲的大约150个政党和组织参加到该研讨会中来。巴尔干地区共产党工人党会议自2006年以来每两三年召开一次，主要由巴尔干地区的共产党工人党组成。欧洲共产党会议自2006年以来一共召开了10次，它由欧洲共产党工人党教育专题会议发展而来，目前参加过该会议的欧洲共产党工人党数量超过40个。此外，2018年5月中国共产党组织召开了世界政党高层对话专题会议，其中来自50多个国家的70多个共产党代表参加的以“纪念马克思诞辰200周年”为主题的专题研讨会也是较好的尝试。

　　3.当前共产主义政党的合作原则与特点

　　从当前不同指导思想的共产主义政党合作平台运行情况来看，各国共产党和工人党必须坚持独立自主、完全平等、相互尊重、互不干涉内部事务、互学互鉴等原则。独立自主是指各参加党派有选择参加和不参加的权利；也有选择在任何一项决议中签字和不签字的权利，更有选择走不同社会主义发展道路的权利，完全平等是指不管参加党派来自社会主义国家还是资本主义国家，无论党员数量多少，各党在地位上都是平等的，没有任何一个政党有超越其他政党的任何特权，不同合作平台也是在平等、民主、自由讨论的气氛中进行的；相互尊重是指各参加党派由于处境不同以及一些历史原因，分歧和不同意见时有发生，但各党派都有自己的优点和不足、长处和短处、经验和教训、成就与失误，因此在会议和组织中都应做到互相尊重，不分尊卑，求同存异；互不干涉内部事务是指相关会议和组织都基本秉持了各国党的内部事务应由各国党自己去处理的做法，会议和组织的任何决议和声明都不应干涉任何一个政党、任何一个国家的内部事务；互学互鉴是指各参加党派就重大的社会主义历史事件、当前的国际形势、各国共产主义政党的最新情况进行交流对话，可以促进各国共产主义政党之间的相互了解，也有利于各国共产主义政党相互学习，相互借鉴。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共产党与世界政党高层对话会上的主旨讲话中提到的，“不同国家的政党应该增进互信、加强沟通、密切协作，探索在新型国际关系的基础上建立求同存异、相互尊重、互学互鉴的新型政党关系，搭建多种形式、多种层次的国际政党交流合作网络，汇聚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强大力量”(24)。我们相信，在指导思想比较一致基础上的共产主义政党将成为这种新型政党关系的典范。

　　注释：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373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8年，第572页。

　　③《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63页。

　　④《列宁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年，第206页。

　　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490页。

　　⑥张世鹏：《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指导思想的历史演变》，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46页。

　　⑦《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479页。

　　⑧《列宁专题文集·论无产阶级政党》，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45页。

　　⑨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外文中“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中间是有连字符的，但译成中文后，连字符就去掉了，更是简称为马克思列宁主义或马列主义。

　　⑩中国人民大学马列主义教研室编：《共产党和工人党的党纲和党章》，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58年，第27页。

　　(11)中国人民大学马列主义教研室编：《共产党和工人党的党纲和党章》，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58年，第27、49页。

　　(12)《意大利共产党第八次代表大会重要文件汇编》，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57年，第170页。

　　(13)吴彬康等主编：《八十年代世界共产党代表大会重要文件选编》(下)，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89年，第943页。

　　(14)吴彬康等主编：《八十年代世界共产党代表大会重要文件选编》(上)，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89年，第214页。

　　(15)张静如主编：《中国共产党历届代表大会：一大到十八大》(中)，石家庄：河北出版传媒集团、河北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76、237页。

　　(16)吴彬康等主编：《八十年代世界共产党代表大会重要文件选编》(上)，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89年，第95页。

　　(17)吴彬康等主编：《八十年代世界共产党代表大会重要文件选编》(下)，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89年，第943页。

　　(18)刘洪才主编：《当代世界共产党党章党纲选编》，北京：当代世界出版社，2009年，第971、431页。

　　(19)刘洪才主编：《当代世界共产党党章党纲选编》，北京：当代世界出版社，2009年，第589、672页。

　　(20)刘洪才主编：《当代世界共产党党章党纲选编》，北京：当代世界出版社，2009年，第108、352、722、2页。

　　(21)《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年，第544页。

　　(2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278页。

　　(23)《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84页。

　　(24)习近平：《携手建设更加美好的世界》，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7-12/01/c_1122045658.htm。

　　原文参考文献：

　　[1]高放：《共产党指导思想的来龙去脉》，《中共党史研究》2013年第5期.

　　[2]程玉海、林建华等：《世界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运动新论》，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年.

　　[3][英]卢克·马奇：《欧洲激进左翼政党》，于海青、王静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

　　[4]张世鹏：《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指导思想的历史演变》，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4年.

　　[5]王喜满、张瑜：《欧洲共产党工人党倡议评介》，《马克思主义研究》201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