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彭冰冰,嘉兴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哲学博士。嘉兴 314001

　　原发信息:《新视野》(京)2017年第20172期 第114-119页

　　内容提要:西方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理论的发展,经历了从内容批判到形式揭示的历史嬗变。马克思从“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方法论出发,批判了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内容的虚假性,揭示了现实生活的真相。马克思认为,要实际地超越意识形态,就必须通过革命的实践活动铲除产生这种意识形态的社会基础。早期西方马克思主义坚持和继承了这种批判。但从法兰克福学派开始,西方马克思主义不再局限于从认识论的角度批判意识形态的虚假性,而是探索意识形态发挥功能的运作机制。这种理论转变也表现在后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批判理论之中,他们把意识形态理论研究的重心从“知”转移到“行”上,意识形态批判的理论旨趣主要是揭示意识形态的操控形式。

　　关 键 词:西方马克思主义/内容批判/形式揭示/意识形态理论/历史嬗变

　　标题注释:浙江省社科联课题“大数据时代的意识形态建设与文化治理的内在关系研究”(2015N021),浙江省中青年学科带头人学术攀登项目“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理论的历史逻辑研究”(pd2013305)。

　　自从法国哲学家特拉西首创意识形态概念以来,意识形态问题就一直是西方思想家关注的焦点问题之一。19世纪以来,无论是在哲学、政治学、社会学领域还是文艺批评领域,意识形态概念都占据着显赫的地位。在某种意义上,意识形态批判是西方马克思主义各流派创新马克思主义理论与实践的共同触发剂。纵观从经典马克思主义到西方马克思主义(从卢卡奇到阿多诺的“西方马克思主义”,再到后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理论,我们可以从中勾勒出一条“从内容批判到形式揭示”的逻辑线索。

　　一 经典马克思主义对意识形态理论的奠基

　　经典马克思主义认为,任何意识形态都是代表某个阶级利益的思想体系,不存在任何超阶级的意识形态。阶级性是意识形态的主要特征之一。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总是用颠倒的、神秘的、扭曲的方式来反映现实世界,标榜自己代表的是全体社会成员的普遍利益。因此,马克思、恩格斯非常重视对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内容的虚假性进行批判,通过理论批判来揭示现实生活的真相,通过实践批判来铲除产生这种虚假意识形态的现实基础。

　　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全面阐释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提出了意识形态批判的科学方法论原则:“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马克思、恩格斯指出:“意识在任何时候都只能是被意识到了的存在,而人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①“意识一开始就是社会的产物,而且只要人们还存在着,它就仍然是这种产物。”②正因为意识形态是社会的产物,那么它就是历史的,而不是永恒的。所以,对任何一种意识形态的考察都不能脱离产生它的物质生产方式而抽象地进行,因为意识形态的生产是受物质的生产方式所制约的。因此,在评价社会意识时,就必须以社会存在为出发点,而不是相反,不能像唯心主义者或经验的历史编纂学家那样,相信“不论每一时代关于自己说了些什么和想了些什么”,③而应该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观念的形成。依此方法论出发,马克思、恩格斯对代表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各种意识形态话语、口号进行了分析和批判,论证了它们的虚假性。

　　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把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分工、货币、垄断、竞争等等说成是永恒的和固定不变的范畴与规律,“把人们的社会生产关系和受这些关系支配的物所获得的规定性看作物的自然属性”,马克思批判道:“这种粗俗的唯物主义,是一种同样粗俗的唯心主义,甚至是一种拜物教,它把社会关系作为物的内在规定归之于物,从而使物神秘化。”④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既没有去探讨生产关系的历史发展,也没有去考察这些范畴的起源,而是把现实社会运动的起源归结为纯粹理性的运动,把本身只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理论上表现的资产阶级经济学范畴,变成先天存在的纯粹理性的永恒范畴。与此相反,马克思指出:“通过分析来寻找宗教幻象的世俗核心,比反过来从当时的现实生活关系中引出它的天国形式要容易得多。后面这种方法是唯一的唯物主义的方法,因而也是唯一科学的方法。”⑤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马克思创立了科学的劳动价值论,发现了剩余价值规律,揭示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发生、发展、灭亡的规律,揭示其存在的历史暂时性。马克思证明,经济学的范畴与规律不过是社会生产关系的理论表现或抽象,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中必然产生出商品拜物教、货币拜物教、资本拜物教这样的意识形态。除了批判拜物教意识形态之外,马克思还对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其他形式如法律、道德、宗教,特别对资产阶级的平等和自由观念进行了批判,揭示了它们的虚幻性。

　　在马克思看来,资产阶级的平等、自由理念不过是资本主义经济形式和内容的观念表现。在现实的商品交换过程中,商品经济的形式——交换,确立了主体之间的平等:进行商品交换的个人作为单纯的交换主体,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差别,他们的关系是平等的。而商品经济的内容,即促使人们去进行交换的个人材料和物质材料,则确立了自由:因为进行商品交换的主体互相承认对方是商品的所有者,商品交换是在双方自愿的原则下进行的,并不是用暴力去占有这个商品。⑥就是说,商品经济中的交换是一切平等和自由产生的现实基础。然而,在马克思看来,平等和自由作为纯粹观念仅仅是交换的一种理想化表现。因为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总体上,在商品流通这一过程的背后,人与人之间表面上的平等和自由消失了。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个人只有作为交换价值的生产者才能存在,而个人完全是由社会所决定的。马克思说:“成为奴隶或成为公民,这是社会的规定,是人和人或A和B的关系。A作为人并不是奴隶。他在社会里并通过社会才成为奴隶。”⑦也就是说,交换价值这个前提是一个历史的前提,它绝不是从个人的自由意志中产生的,也不是从个人的直接自然中产生的,它从一开始就已经包含着对个人的强制。所以,在现实的经济生活中,相对于资本家来说,那些不掌握生产资料的无产阶级毫无平等可言,他们自由得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