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明古:我大三的时候才读刘敦愿先生的《美术考古与古代文明》,一看那个目录我就觉得比较陌生,或者感觉比较边缘化,感觉不是热门的一些东西,像什么纹饰啊,包括陶器的纹饰,我记得好像还有研究铺首,比如一些什么动物纹。明古:现在经常把美术考古看作是考古和美术史结合的一个学科,那您怎么看考古学下设的这些所谓的分支学科,像植物考古啊,动物考古啊,这些把两个学科拼在一起的,您怎么看?杨先生说,阎文儒先生在北大讲的一门课,就叫美术考古,宿白先生也讲过这门课,但是他们也都没有叫什么“美术考古学”。虽然后来杨先生也用“美术考古学”这个词,但是他是非常有分寸的,他不断地强调美术考古是考古学的一个分支,因为它基本是用考古学的方法,去整理考古学当中的美术资料,然后为将来美术史的研究或者是考古学的研究提供一些参考。
关键词:美术;考古;先生;研究;学科;老师;学术;学者;文学史;中央美院
作者简介:
郑岩教授简介:1988年毕业于山东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2001年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考古系,获历史学博士学位。1988~2003年在山东省博物馆工作,任研究馆员、副馆长等职。2003年9月调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任教。现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人文学院副院长。1996~1997年为美国芝加哥大学美术史系访问学者,1998~1999年任华盛顿国家美术馆高级视觉艺术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2013~2014年为美国哈佛大学美术与建筑史系访问学者。著有《安丘董家庄汉画像石墓》(1992)、《魏晋南北朝壁画墓研究》(2002)、《中国表情》(2004)、《从考古学到美术史:郑岩自选集》(2012)、《逝者的面具:汉唐墓葬艺术研究》 (2012);合著有《山东佛教史迹》(2007)、《中国美术考古学概论》(2007)、《庵上坊:口述、文字和图像》(2007);合译有《礼仪中的美术》(2005)、《中国古代艺术与建筑中的“纪念碑性”》(2009)等。
明远考古文物社(以下简称“明古”):非常感谢郑岩老师接受我们的采访。2014年您在川大办过一个讲座,讲过一个题目。我记得您开场的时候,您说到您处在一个特别尴尬的一个位置,好像既不属于考古,又不能完全属于美术史的范畴,特别有中间这种“一点五”的感觉。您是怎么看这种情况的呢?
郑岩教授(以下简称“郑”):对,其实这个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涉及到两个学科的关系问题,就个人而言,也是在考虑自己是在做什么的。这里面也涉及大家在这些年讨论的一些概念,比如说“美术考古”或者说“考古美术”。我想,提出这些概念的人、讨论这些概念的人,常常都是从自己切身的一些工作经历、研究经历出发想问题的。我们反过来想一下,这个世界上其实本来也没什么所谓学科,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方便划分出很多框架来,我们都被限定在一些格子之中。有的人就不在意这些东西,或者故意要超越这些系统。比如说,有人问卢梭是做什么东西的?他就很生气地说:你以为我是在一块地里工作的驴子吗?但是一般来说,近代以来,还是越来越有一种关于学科的自觉意识,现代学者越来越在一种学科的概念下来工作,所以,我们也会自觉地来想我们做的事情是什么,我要怎么做,我和哪些东西有关系。其实在古代的时候,你说那些文人,他也不太在意自己是做什么的。你说黄易(整理者注:1786年,最早“发掘”并试图复原武氏祠的清代学者)是干什么的?他就是一个官员,一个读书人,他还去做金石学的研究,他也画画,也写诗,书法也很好。其实在他那儿不太存在学科边界的问题。我曾有过的焦虑,很多人都有,是一个现代人在现代体制中的焦虑。
我自己原来也是学考古的。我少年时代信息有限,也不是出于对考古感兴趣才学的考古。我自己喜欢画画,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而无法实现这个梦想,就想去学美术史。我当时想考中央美院的美术史系,但是没有报上名,就报考了考古专业。因为小时候画过画,我就老对古代的图像、艺术品感兴趣,所以慢慢地又在学习这些东西,逐步接触到一些美术史的知识和方法。开始大部分是自学,后来就得到一些老师的指导。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调到中央美院工作。这个工作环境,使我更多地从美术史的角度考虑问题。但是,我所有的学位都是考古学的。所以,十多年前,我比较纠结我是做什么的。过了几年,我又想:算了,不想了。我反正是以考古学材料为基础,以问题为中心,我就这么做,做下去,做到哪儿算哪儿。不纠结的目的,其实是想打破那些区隔。但最近几年,我又回到一个比较自觉的状态,又在想,我在美术史这块儿我能做一些什么事情。今天我对自己的定位,可能更多地是一个美术史的研究者。但是,因为我的学习、工作经历比较特殊,我也希望能在考古学和美术史这两个学科之间,起一些过渡、连接的作用,或者为大家交流提供一些方便。我很有兴趣做这样的工作。
明古:那您的著作《从考古学到美术史》是出于这种出发点吗?
郑:对,我在前言中有一个简单的交代。这本集子的题目“从考古学到美术史”是一个历时性的关系,也是我个人的一个研究范围。我从A点到B点,也可以从B点到A点,我觉得不一定是单向的关系。我不脱离了什么,背叛了什么,或者投诚了什么,我想不是这样的一个关系。
明古:郑老师,就是一般都讲的问题,请讲一下您的求学经历和背景,包括对您现在学术研究等的影响。
郑:这就说来话长了,其实蛮有戏剧性的。我父亲是个画家。他是五十年代末的大学生,毕业之后留校任了一年助教,后来赶上六零年生活困难时期,学校合并了,他就回原籍,到县文化馆,在那里工作了一辈子。后来就赶上各种政治运动。他一辈子特别有书生气。在那个环境中,常常不愉快。他老是认为画画惹了很多事儿,其实是那个时代的问题。我受他的影响,小时候特别着迷画画。我高考的时候就想学画。我父亲却不太支持。当时我还不理解,现在到我这年龄,我就特别能想象到的他那种矛盾和心酸。这是他的专业,儿子想子承父业,他又不允许。他其实在内心非常纠结。为什么?他告诉我,学画有两个问题:一要受穷;二会惹事儿。我后来打听到中央美院有美术史系,我就说我去学美术史。他当时可能认为我真可怜,就同意了。我为此还准备了一下,找着我父亲上大学时油印的美术史讲义读。都是马粪纸,现在我还保留着,那纸简直就是没法看的那种,纸浆就是那种蓝色的、红色的,那就是最困难的时候油印的讲义。看第一部分史前,什么讲黑陶、白陶、彩陶这些东西,连插图都没有。但我都很有兴趣。但是,当我报名的时候,我根本找不到中央美院的招生简章,因为我们县里没有人考中央美院,当时我就没报上名。后来突然看到山东大学的简章,历史系考古专业的选修课中有石窟寺研究、汉画像石研究。我想,这些东西和艺术史有关。我们县城里有一个汉代的画像石墓,那时候都不开放,在一个苹果园里面。我就机会看过一次,印象深刻。我当时带一个笔记本,临摹那些石刻,画了一本子。所以,我一看山大的招生简章,这门课就跳到眼中。我父亲喜欢读书。文革后期,《文物》、《考古》这些杂志复刊了。那时候没有多少书可看,我父亲就读这些杂志。我就跟着他看。小时候就知道殷墟、殉人呀,大汶口文化什么的,就对考古有模糊的印象。我高考的时候,改革开放已经开始了,好多同学都去报经济系、法律系。但是我都没有兴趣,我就这样学了考古。
我很幸运,那时候山东大学考古教研室主任还是刘敦愿先生。我们的辅导员我一说你们都知道,就是许宏老师。许老师只比我大三岁,但我现在在他面前要执弟子礼。他那时候大学毕业刚留校。到了大二,我有机会去拜见刘敦愿先生。我带着我的画速写给他看。刘先生特别高兴,说:哎呀,我多少年就盼望有一个学考古的学生喜欢画画,你终于来了。我记得他那天极其兴奋,拿着一支铅笔,一边看我的速写本,一边说这个好,然后就画一个圈,更好的,他就画两个圈,最好的,他就在边上画三个圈。我极受鼓舞。我这时才知道刘先生是原来抗战时期杭州国立艺专的学生。当时在学校迁到重庆以后,他到中央大学去听蒙文通先生、丁山先生的一些课,他后来就改行学历史。他是所谓的考古“黄埔一期”,参加了最早的考古培训班。他也是山东大学考古系的创始人。
到大三的时候,山东大学实行了一个制度,只实行了一年,叫“优秀学生”制度。按照比例,我们班有一个名额,我当选。优秀学生可以享受准研究生待遇,这待遇是什么呢?也没有钱,就是有一个指定的导师,那我的导师就是刘先生。这样,我就名正言顺地成为刘先生的学生了。那时候,我常常到刘先生家里闲聊天,就帮他做点事,抄抄稿子、画画图什么的。那个时候刘先生不像现在的老师这么忙,所以有时间跟我谈很多。我跟他零散地读了书些书,如《左传》、《史记》什么的。他强调学考古要有文献的底子,要博览群书。那时候跟他读德国格罗赛《艺术的起源》。刘先生读书面很广,我记得他读《伯罗奔尼撒战史》、希罗多德的《历史》。他把他那本1948年版的米海利司《美术考古一世纪》借给我读,那上面还有译者郭沫若先生的签名。等我大学毕业以后刘先生就退休了,不招研究生了,所以我就没有读他的研究生。像许宏老师、方辉老师,再早一点的倪志云、栾丰实老师都读过他的研究生,我就没有机会读了。
那个时候我在山东省博物馆工作,没有机会下田野。博物馆门庭冷落,闲着没事干。博物馆这时期处在一种赤贫的状态,基本工资能发下来,没钱做展览,我就只好读书。那时候真是很无聊很寂寞,周围学术气氛淡弱。博物馆里一大堆从舞台上退下来的演员,领导也多是外行。就是这样一个很艰苦的条件下,刘敦愿先生给了我很大的支持。我每隔一两个星期就到老师家里去。师母做菜做得好,我去了,常常是坐下来就吃饭。我有时候长时间不去,刘先生就派他儿子蹬个自行车来找我。所以我跟刘先生很有感情,他去世快20年了,我办公室里始终都有他的照片。因为刘先生的重点是做美术考古,我的兴趣慢慢就转移到这上面来。当然也有些零零星星地做些田野调查,但都不是很正规。我和老朋友刘善沂(刘敦愿先生的长子)、李清泉等在济南郊区调查一些佛教寺院、摩崖窟龛造像之类的东西,但一分钱的经费都没有。
1994年,我认识了汪悦进,当时他还是哈佛大学的博士生,他当时到山东去调查。他对于帮助极大,我们后来的友情一直延续至今。后来他在美国帮我找了一点钱,1996年10月,我就去了芝加哥大学。那一年汪悦进正在芝加哥大学教书,后来哈佛又把他挖回去了。在芝大,我认识了巫鸿先生。从那时候开始我算是正式地接触到美术史。我名义上是访问学者,实际上就是个旁听生。
我就记得汪老师开车到机场接了我,先去了学校。他说我还有事,你先在学校等我一下。我行李都还没打开,脸也没洗一把。他说,巫先生正在上课,要不你去听他课去,我说好。我推开教室的门,从后门进去,坐在那儿听课。我在芝大其实只待了五个月,但是这五个月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我听了很多门课,然后读书、看博物馆,收获非常大。最大的收获是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做法。材料还是那些材料,但巫先生、汪先生讲中国艺术史,是完全不同的角度,完全不同的解释方式。我接触到了另外一种学科和另外一种做法,和原来在国内学到的考古学形成了一种对比,多了一个参照系统。这启发我不光是对他们新的东西思考,也反过来想为什么原来考古学学的东西是那样。过去会觉得很多东西是天经地义,现在觉得不一定,知道了任何一个东西都有前因后果。
那时我正好30岁。就这五个月回来以后,一下子认识就完全不一样了,我觉得我要做一个学者了。在这一点上,巫鸿老师、汪悦进老师对给了我极大的鼓励。那时候我涉世不深,也很迷茫。经济热潮中,大家都炒股,很多年轻人都发了财。我们坐冷板凳读书,看不到希望,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只是咬着牙自己在做。但是这次美国之行,我开始在学术上有了新的理想。我记得我最后要离开的时候,跟巫鸿先生辞别,巫先生就告诉我,你回去以后就好好做。他说话也不夸张,他有一句话,我很受鼓舞。他说你在我们这里待的时间不长,但你的专业基础,我觉得不比我们的博士生差。你想,我那时就是一本科毕业生,连硕士都没读,只是自己在博物馆枯坐着读书。他这话一说,我顿时就有了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