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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至今的疫情促使欧盟与法德等主要成员国领导层形成了更为坚定的决心,打算强化欧盟经济决策权威,推进“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建设。冯德莱恩欧委会于5月27日推出了总预算达7500亿欧元的“下一代欧盟”经济复兴计划,7月4日与德国联合推出《共谋欧洲的恢复:德国担任欧盟理事会主席国工作计划》。对“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建设已成为冯德莱恩欧委会的决策与施政的重心之一。
一、“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概念源流与理论基础
目前所见的学术文献中,只有零星著述从民族国家“主权”的角度切入,去观察欧盟与其成员国的权力分配关系,论证欧盟成员国的主权体系出现了某种“异化”或“流变”,没有文献提及“欧洲主权”“欧盟主权”或“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可见,学术界尚未将“超国家”的欧洲一体化架构与“主权”的概念联系起来。
(一)“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概念源流
事实上,对“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理论建构与政策讨论,集中于欧洲政治精英和智库学者,源于对“欧洲战略自主”这一概念的引申与阐发。2016年6月28日出台的《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的全球战略》文件首先提出了“欧洲战略自主”的设想。而冯德莱恩欧委会成员在2019年9-11月的候任听证会上多次将“战略自主”与“经济主权”和“技术主权”联系在一起,以阐述自己未来的政纲,认为前者是总体愿景,后者是更为具体的战略与政策意向。2020年初以来,欧盟和法德等成员国的政治领导层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交替使用“战略自主”“经济主权”和“技术主权”概念,来描绘欧盟未来的技术进步、产业升级和其他相关经济政策议题的总体布局与战略方向。换而言之,这三项概念勾勒出当前欧盟战略决策布局的重心。
(二)“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理论基础
总体而言,以下三方面的理论争论,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当前欧盟决策层关于“经济主权”和“技术主权”的战略认知、决策意向与政策架构。
首先,在对宏观全局的战略认知上,推崇开放性国际秩序的自由主义政治理论与聚焦于大国权力斗争的传统地缘政治理论之间的争论,左右欧盟有关“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总体研判。其次,在政策总体走向上,“经济与技术民族主义”和经济全球化理论之间的争论,对当前欧盟有关“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决策意向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经济与技术民族主义”主张由排他性的“主权”所有者实施强有力的干预,使主权体系摆脱对外国技术与产品的依赖,通过“自主”的路径选择,最大限度地推进主权体系自身的技术进步、产业升级与经济增长。再次,在具体政策上,致力于提升经济竞争力的“国家干预主义”和主张自由放任的“市场原教旨主义”这两种治理模式的争论,影响着欧盟关于“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体系构建。
总之,欧盟从追求“战略自主”的总体目标出发,愈来愈转向传统的权力政治与地缘政治的视角,采取“经济与技术民族主义”的立场,按照“干预主义”的模式制定具体政策,由此形成了冯德莱恩欧委会的“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构想的理论基础。
二、“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政策体系特征
当前冯德莱恩欧委会关于“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战略构想,既是对“欧洲战略自主”和“欧洲主权”等概念的引申与阐发,也是对领导层希望欧洲技术与产业加速升级决策意向的理论升华。冯德莱恩欧委会构建的“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政策体系具有四个特征:
第一,“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政策架构,涵盖多个政策领域,包含较多的层次与纵深,形成高度综合的复杂体系,但其核心是产业政策,其聚焦点是技术与产业领域。第二,“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构想的具体抓手是欧盟意图自主掌控的“战略性价值链”,冯德莱恩欧委会将其作为“技术主权”与“经济主权”之间的连接点,希望借此为欧盟争得技术与产业领域的“世界领导者”的位置。第三,当前冯德莱恩欧委会关于“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决策活动向前推进的节奏与方向,受制于欧盟“对标”中美而产生的“竞争力焦虑”。实际上早在1950年代初“欧洲煤钢联营”成立之时,西欧与美国相比在劳动生产率等方面即已存在差距,此后至今的70年里,美欧之间经济发展水平的差距会周期性地拉大,欧共体和欧盟决策层也因此产生周期性的“竞争力焦虑”,并以美国为参照系,对美国在经济领域的战略布局与政策架构加以仿效。第四,冯德莱恩欧委会建设“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出发点,是关于当前世界地缘政治的战略认知的“大局观”。当前欧盟决策层认为,随着中美战略竞争加剧,中欧关系竞争性和对抗性增强,美欧跨大西洋关系恶化,地缘政治已重新占据国际社会的主流,而国际经济竞争是当前大国权力斗争的关键领域。
综上,2020年初以来冯德莱恩欧委会着力推进的“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政策架构,蕴含着新一届欧盟领导层对国际战略竞争变局的总体认知与研判,涵盖了欧盟干预和管理欧洲区域经济决策活动的各领域,具有较强的战略性与综合性,从中可以看出欧盟决策层对一体化进程的方向选择与路径规划。
三、冯德莱恩欧委会构建“欧洲经济与技术主权”的战略考量
总体而言,以下三方面的宏观形势变迁,促使冯德莱恩为首的欧盟新领导层决心推进“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
首先,在全球层面,冷战结束延续至今的经济全球化和自由主义国际秩序遭遇挫折,趋于动荡,迫使欧盟调整自身的战略预期与决策意向。当前国际多边贸易体系和全球治理架构都已出现严重危机,民粹主义力量进入西方社会的主流政治,美欧内部的社会撕裂对经济全球化形成强大的阻力。这些变化迫使欧盟新领导层更少地谈论欧盟作为“规范性”的力量所推崇的“主义”,而更多地构建欧洲一体化架构的“主权”,以便加强欧盟的决策权威,更有效地应对全球层面的危机。
其次,在欧盟与域外大国的双边与多边关系的层面,中美欧三边竞争加剧的变局,使欧盟决策层感受到空前沉重的压力。欧盟预感到渐趋激烈的中美战略竞争正在塑造未来国际格局的基本架构,新的“两极格局”正在浮现,但无法预料这一态势向前演进的节奏与路径;而当前美欧矛盾与中欧竞争的同步发展,又给欧盟决策层带来了双重压力,使其陷入左支右绌的战略困境。
再次,在欧盟内部,欧洲工商界利益集团也希望欧盟能强化决策权威以应对变局。由于中欧经济竞争加剧,美欧贸易摩擦激化,特朗普政府推行经济民族主义政策,欧洲工商界感受到愈加沉重的国际商业竞争的压力,因而支持欧盟建设“经济主权”和“技术主权”,强烈希望欧盟制订更加强有力的产业战略,改变对欧盟内部企业并购的竞争政策管制,向欧洲企业提供支持,以便消除欧洲内部妨害技术研发与产业升级的制度阻力,适应国际竞争的新变局。
四、“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政策实践的历史困境
从历史视角来看,欧盟主导的欧洲一体化是经济全球化在欧洲区域内的缩微镜像,而“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相关构建是欧洲一体化进程的重要环节,经济全球化、欧洲一体化和“欧洲经济与技术主权”犹如从大到小的三个同心圆,包含相似的结构特征与内在矛盾,遵循相同的运行节奏与演进方向。当前的战略竞争变局表明,在今后一段时间里,由于经济全球化受挫,欧洲一体化难免遇到阻力和危机,“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建设进程也难免遭遇困境。若要厘清这一困境的结构特征,就需要考察经济全球化、欧洲一体化和“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相关决策活动三者互动的历史进程。
由于欧洲一体化已遭遇强大的阻力和深刻的危机,冯德莱恩欧委会必然会加紧建设“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努力加大欧盟对欧洲经济的基础领域的干预力度与支配深度,但其权力触角能够延伸到怎样的深度,则取决于欧洲各种政治力量之间的博弈态势。在欧洲一体化的推进速度与冯德莱恩欧委会的权力触角抵达的深度之间,依然存在矛盾。
五、“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对中欧关系的影响
目前欧盟正在逐次推进“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建设,随着这一进程的发展,中欧关系很可能会受到三方面的影响。
第一,欧盟为了增强自身决策权威,提升自己相对于域外世界的主体性,必然会更严格地区分“我者”与“他者”,因而伴随着“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推进,欧盟会进一步强化对中国经济与社会根本制度的负面态度,改变对于中欧关系的战略定位,拉开中欧之间的距离。
第二,随着美国决策层和战略研究界一步步提高对抗中国的声调,中美战略对峙逐渐成为塑造世界格局的主导性态势,欧盟亦将在中美之间继续两面下注,寻找灵活施展的战略空间,欧盟建设“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的决策活动也会区分不同领域与层面,对中美采取不同的态度。
第三,虽然目前欧盟的“竞争力焦虑”主要以美国为参照系,但中欧竞争的加剧和中国近年来尖端技术与先进制造业的发展,使欧盟越来越将中国视为技术与产业领域的挑战,而疫情使欧盟决策层和欧洲战略研究界本已渐露端倪的关于“摆脱对中国的产业链依赖”的讨论更加频繁,因而随着“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建设的细化,欧盟可能会推动欧洲企业从中国转移部分资本与生产链,并怀着防范的心态在产业与技术的层面与中国展开双边竞争。
六、结语
冯德莱恩欧委会致力于推进的“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建设,是对欧洲一体化进程的肯定、延续与深化。大国权力斗争的地缘政治理论、“超国家”的欧洲区域性“经济与技术民族主义”和“干预主义”理念为冯德莱恩欧委会提供了理论指导。经济全球化和欧洲一体化遭遇挫折的大背景、中美欧三边竞争的加剧和欧盟内部工商界利益集团的诉求,推动着冯德莱恩欧委会自2020年初以来以欧盟产业政策为核心,以“战略性价值链”为抓手,持续推进“欧洲经济主权与技术主权”建设。然而欧盟产业政策实践的历史显示,冯德莱恩欧委会必将面临政治逻辑与经济理性之间、一体化推进速度与欧盟权力延伸深度之间的两难困境。
(作者单位:上海外国语大学欧盟研究中心。《欧洲研究》2020年第4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汪书丞/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