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政治欧洲”的概念是对“民事力量欧洲”“规范力量欧洲”以及“联系力量欧洲”的补充和修正，以对新一届欧盟领导机构的外交政策、方式与行动进行解读与定位。

　　“地缘政治欧洲”：现实与理论基础

　　“地缘政治欧洲”的理念有其深厚的欧洲土壤，其回归基本遵循了“现实问题与实践需求——理论溯源与突破”的逻辑。

　　第一，欧洲的脆弱性和敏感性主要源于其地理位置。从地缘来看，一方面，东欧位于大西洋与欧亚大陆两大地缘战略板块的结合部，即麦金德所谓的“地缘政治枢纽”或曰“心脏地带”。西欧则是美国学者尼古拉斯·斯皮克曼所说的“边缘地带”。欧洲处于陆地和海洋的边缘，夹在陆权和海权之间，也是资源富集的地方，被视为“可争夺的区域”，是陆权与海权角逐的区域和纷争频仍的“破碎地带”。这种敏感性与脆弱性使欧洲充斥着大国竞争与冲突。另一方面，欧洲被三大“地中海”（欧洲—北非地中海、黑海、波罗的海）和北极包围。这些“地中海”因其重要的战略位置和丰富的资源一直是大国地缘政治博弈的角逐场。地理位置的复杂性使欧洲充斥着脆弱性和敏感性，影响着欧洲外交政策的走向，地缘因素成为判断欧盟力量的关键性因素。

　　第二，“地缘政治欧洲”这个概念是欧洲对国际地缘动态以及大国地缘政治博弈加剧的应激反应，是欧盟从地缘政治视角评估国际格局和解读大国动态，尤其是大国对欧洲及其邻国政策与行动的产物，也是欧盟制定内外政策的“坐标”。因此，欧盟的外交政策与行动往往具有地缘政治防范与竞争两者兼有的色彩。

　　第三，欧洲地缘政治的历史与传统推动欧洲政界与地缘政治思想紧密联系。“地缘政治欧洲”概念拥有深厚的历史土壤，带有明显的德国现实主义政治痕迹。其次，欧洲是传统地缘政治理论实践的试验场，充斥着地缘竞争与冲突。再加上“地缘政治欧洲”概念的提出，离不开地缘政治研究和舆论在欧洲尤其是德国的复兴，因此，赋予了“地缘政治欧洲”新的内涵。

　　第四，“地缘政治欧洲”是对欧洲利益、角色以及身份认同的再定位。随着地缘政治在欧盟(一个超国家、自成一体的实体)的语境中越来越多地使用，地缘政治与欧盟被有机地联系在一起，欧盟似乎逐渐被赋予民族国家的典型特征，在战略中开始强调领土与边界等具有地缘政治和民族国家色彩的因素。“地缘政治欧洲”的概念是由外到内，更多的是对外部地缘政治格局变化的应激反应，是对欧洲利益、角色以及身份认同的再定位，是内部和外部动态互动的结果。

　　“地缘政治欧洲”：分析框架

　　基于上述现实与理论基础，可以从四个层面来理解“地缘政治欧洲”的特性。

　　第一，“地缘政治欧洲”的双层结构性。不同于传统的民族国家，作为非国家行为体，“地缘政治欧洲”包含成员国—欧盟两个体系，即双层地缘结构。欧盟作为一个拥有27个成员国的超国家实体，自身构成一盘地缘政治的棋局，其地缘政治战略必然包含对内对外两大战略。这是“民事力量欧洲”“规范力量欧洲”忽视的地方，也是“地缘政治欧洲”的主要特性。这两大棋局相互构建，形成欧盟整体地缘政治战略。在外部棋局上，“地缘政治欧洲”的目标在于提升欧盟全球参与者的地位，且有能力在地缘政治上采取行动。在内部棋局上，除了防范外部势力对其内部渗透外，还要加强内部堡垒，巩固和扩大生存空间，增强各种实力资源并用同一个声音说话，以服务欧盟外部行动。

　　第二，“地缘政治欧洲”是地缘政治传统与现代的结合。首先，“地缘政治欧洲”秉承传统地缘政治的逻辑，以地理因素为首要考量。欧洲地理位置的敏感性与脆弱性是“地缘政治欧洲”内外政策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其次，“地缘政治欧洲”遵从传统地缘政治准则，以利益界定盟友与敌人和合作、竞争与冲突。不同于传统地缘政治，当前的现实是大国地缘博弈复杂化，对于竞争对手，竞争是底色，但合作是必要条件，尤其是在应对全球问题与挑战。再次，在地缘工具上，“地缘政治欧洲”借鉴地缘政治传统，强调军事和经济等物质性力量的重要性。

　　第三，“地缘政治欧洲”是重塑或者重新争夺欧洲及周边地区核心地位的宣示，意味着陆权理论的抬头。近年来，随着俄罗斯、中国和德国等大陆国家崛起，冲击着以海权利益为核心的现有国际政治经济制度，带来了世界范围内地缘政治重组，欧洲在大国地缘竞争中面临被边缘化的危险。与此同时，英国脱欧、德国崛起成为欧盟实际领导者，进一步打破了欧盟内部海权与陆权之间的平衡，使得欧洲力量的天平逐渐向陆权倾斜。“地缘政治欧洲”的竞争不是简单的海陆二元对立，而是在巩固海权时代优势地位的同时，争夺陆权核心地位，“中部欧洲”和“东进”的概念与战略将被“地缘政治欧洲”重新界定与重视。

　　第四，数据与技术领域的主导权将成为“地缘政治欧洲”新的重点竞争领域。随着“数字丝绸之路”的兴起，数字与技术以及由此延伸出来的标准与规则的制定与输出已成为大国竞争的核心领域，尤其是区块链、人工智能和云服务等可以定义未来几十年经济发展走向的技术领域。冯德莱恩在其施政纲领中明确提出建立适应数字时代的欧洲，并强调欧洲“联合为新一代技术制定标准，并成为全球规则”。与此同时，欧盟将加大在亚洲和非洲等地区数字领域的投入与竞争。

　　“地缘政治欧委会”：冯德莱恩欧委会的地缘政治主张

　　冯德莱恩领导的“地缘政治委员会”的目标是提升欧盟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尤其要在应对国际危机和地缘政治问题上发挥更大的作用。为实现“地缘政治委员会”的愿景，新一届欧委会采取了一系列主张与行动。

　　(一) 强化“地缘政治欧洲”的主体性与空间性

　　新一届欧委会上台伊始，极力推动内部机构调整，并部署外交政策重点与路径，以强化“地缘政治欧洲”的主体性与空间性。“地缘政治欧洲”要求增加外部行动的预算以及在欧盟总体工作中的权重。此外，冯德莱恩表示，每周一次的委员例会上将腾出时间就“外部行动”做出报告，所有欧委会委员及其办公室将组成一个新的“外部协调机制”将内外政策工作有机衔接。除此之外，欧盟外交政策重点与路径是先邻国后世界。这本质上体现了欧洲地理位置的脆弱性与敏感性，遵循传统地缘政治的思维，以地理因素为出发点和落脚点，强化了欧洲作为地缘政治参与者的空间性。新一届欧委会从内外两大棋盘上同时运作，强化欧洲作为地缘政治参与者的主体性和空间性，巩固内部堡垒的同时，提升其作为全球地缘政治参与者地位。

　　(二) 推动经济力量和军事力量进一步工具化

　　经济和军事力量是实现地缘政治目标的重要工具，推动经济力量进一步工具化，加强军事力量建设，已成为新一届欧委会重要政策方向。

　　第一，经济力量是欧盟最强大的地缘政治工具。当前欧洲的核心地缘工具是经济力量，即市场力量、欧元、贸易和竞争政策等。欧盟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单一市场以及重要性仅次于美元的世界货币欧元，其经济力量是实现“地缘政治欧洲”最强大的工具。贸易、投资与竞争政策多管齐下，以提高欧洲经济竞争力、推广欧洲标准与规范，加大关键区域和核心领域保护，重塑欧洲地缘主体地位成为欧洲地缘经济政策的核心。

　　第二，军事力量的重要性重新被关注，加强军事力量建设成为新一届欧委会的优先事项之一。新一届欧委会认为，硬实力（可信的军事能力）是一个重要的工具。建立“欧洲军队”已成为以法德为代表的欧洲国家的普遍共识。在建立可信的军事力量方面，本届欧委会提出了加强欧盟国防政策的一系列主张，包括增加欧盟国防基金、确保欧洲防务的工业支柱和战略支柱之间有一定程度的衔接、加强欧盟防务政策各要素之间的一致性。

　　“地缘政治欧洲”及冯德莱恩欧委会政策实践的潜在影响

　　随着冯德莱恩领导“地缘政治委员会”的雄心及一系列展现地缘政治逻辑的主张与行动的落地，欧盟将开辟一条新的外交与安全战线，维持并提升欧洲力量，设定全球标准，实现技术主权，并在防务事务上变得更加自主。这将给欧洲内部与周边、国际社会和大国关系带来显著影响。

　　首先，或将改变欧盟内部游戏规则。“地缘政治欧洲”的落实首先要在欧盟内部确定战略和盟友。新一届欧委会在人事任命、内部机构改革尤其是防务政策上遵循了这一逻辑，或将促成内部游戏规则的改变。传统上，外交和安全政策一直属于成员国的权能。在欧盟层面，成员国合作并一致同意在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采取行动，欧盟委员会在这一领域的实际影响迄今相当有限。为改变这一现状，冯德莱恩采取一系列措施，以强化欧委会在这一领域的关键作用，或将改变欧盟内部游戏规则，进一步推动欧盟外交和安全政策以及国防政策走向区域化。

　　其次，大国地缘竞争加剧，经济制裁与胁迫、军事威慑日益成为大国外交政策的重要工具。欧盟或将改变“国际经济关系本质上是合作共赢伙伴关系”这一认知，引入权力关系，并使其政策更加稳健和有弹性。欧盟地缘竞争意识和意愿加强，尽管竞争并不一定会转化为大国间的直接冲突，但会阻碍全球合作，增加竞争的逻辑。

　　最后，中国将成为“地缘政治欧洲”的主要竞争对手，中欧关系的不确定性增强。欧盟认为，中国是一个主要的经济、政治、技术甚至军事力量，一个给主导国家美国带来焦虑的崛起中的大国。可见，中国将成为“地缘政治欧洲”的主要竞争对手与防范对象，中欧关系的不确定性增强。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欧盟放弃与中国合作，中欧关系走向全面对抗。中欧关系的竞争性与不确定性主要在于欧盟从地缘政治视角解读中国政策与行为，并采取针对性的措施，这种行为方式与逻辑容易造成战略误判，加剧信任危机。鉴于此，中国应重视和适应“地缘政治欧洲”，主动做出对欧方略调整，防范欧美合力遏制中国崛起。推动中欧战略对接，以战略对接化解战略竞争与替代，缓解欧盟对中国崛起的疑虑与防范。加强与欧盟及其成员国间的利益协调，巩固中欧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经济外交研究中心；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复旦大学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欧洲研究》2020年第2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陈茜/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