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2018年4月发生在亚美尼亚的政治危机导致萨尔基相政权垮台，这是其修改宪法、通过选举操弄权力游戏的直接后果。经过近一年激烈政治博弈，以2019年1月14日帕希尼扬再次被任命为政府总理为标志，亚美尼亚政治危机暂时告一段落。亚美尼亚变局彰显出后苏联空间转型国家在探索国家发展模式的道路上充满艰辛与不确定性。萨尔基相治下的亚美尼亚经济社会发展困难重重，腐败、失业、贫困与不平等问题不断激化社会矛盾，进而引发本次危机。大国在南高加索地区的激烈争夺与博弈又明显遏制了亚美尼亚外交空间拓展。因而无论从内政还是外交看，新一届政府都面临着新的极大挑战。“一带一路”建设背景下，中国与亚美尼亚合作前景看好，双边合作的互补性优势有望得到释放，但是制约中国与亚美尼亚合作的因素依然存在，有待破解。

    关键词：亚美尼亚；政治危机；大国博弈；“一带一路”

    作者简介：杨进，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副研究员。

    基金项目：本文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创新工程项目“丝绸之路经济带背景下中亚国家发展形势及其国际秩序研究”的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4－3－6。

    2018年年初，亚美尼亚国内开始出现一股政治热潮，起因是该国4月即将迎来新一轮选举，产生新一届政府。4月17日，当亚美尼亚国民议会根据投票结果公布谢尔日•萨尔基相为政府总理后，这股政治热潮很快在全国范围内演变为“天鹅绒革命”。连续多日，民众纷纷走上街头举行游行示威，抗议萨尔基相当选。4月22日，反对派领袖尼科尔•帕希尼扬被捕的消息激起了首都埃里温和其他城市新一轮抗议高潮，连强力部门的部分人员也参加到游行示威行列。面对逐渐失控的局面，萨尔基相于23日黯然宣布辞去总理职务。尽管民众欢呼萨尔基相被“赶下台”，但是这只是亚美尼亚政治危机的开端。此后，围绕权力斗争，该国政治精英层展开了数轮博弈，直到2019年1月14日帕希尼扬再次被任命为总理，危机才宣告基本结束。

    一　亚美尼亚本轮政治危机的演变及其权力逻辑

    萨尔基相是亚美尼亚的老牌政治家，政治经验丰富。他4月23日选择主动辞职，并非没有其他应对手段。在后苏联空间的乌克兰、格鲁吉亚和吉尔吉斯斯坦等国，都曾发生所谓“颜色革命”，政治家的第一反应往往是选择武力方式控制局面。事实证明，武力手段非但没有取得预期效果，还激化了冲突，导致事态加速失控，领导人最终流亡国外几乎成为惯例。萨尔基相主动辞职，缓和了冲突，保留了颜面，也为其后期政治安排留下了操作空间。由于他主动辞职，本次危机很大程度上失去了“革命”色彩。萨尔基相在当日辞职讲话中勇于承认“我错了”，并呼吁实现“国家和平、和谐”，这是他妥协立场的最佳注解。

    萨尔基相辞职后，他所领导的亚美尼亚共和党于4月30日宣布放弃提名新总理人选。5月1日，亚美尼亚国民议会再次举行总理选举。反对党联盟提名的帕希尼扬是唯一候选人。不过，这次议会选举，帕希尼扬因为仅获得45票支持，未能达到当选总理所必需的53票而落选。根据选举法，议会7日内进行第二次投票，如果再次失败则议会将被自动解散并依法举行新议会选举。这一局面对处于守势的议会第一大党共和党极为不利，共和党不希望议会被很快解散。5月8日第二次选举，帕希尼扬以59票赞成、42票反对赢得了选举，成为新一届政府总理。这一轮权力博弈，以反对党联盟和帕希尼扬的胜利而告终。

    这一阶段政治斗争的主要特征是，以帕希尼扬为领袖的反对党联盟，利用议会选举总理出现的全国性政治热潮，发起对老牌政治家萨尔基相的权力挑战，迫使其辞去总理职务，并在新选举中获得总理职位。分析本轮政治斗争，离不开对萨尔基相执政以来在亚美尼亚政治进程中的政治操作逻辑进行分析。

    有俄罗斯学者认为，亚美尼亚发生的“天鹅绒革命”，是萨尔基相用议会选举的权力游戏愚弄民众，从而激怒民众走上街头抗议的结果。从政治层面看，选举只是表面因素，选举结果也的确是激起民众抗争的引爆点，但是，从深层次看，真正导致民众大规模示威游行的政治因素具有多维度特点。

    独立以来，亚美尼亚的政治转型进程相对保守，历次改革也比较温和。萨尔基相执政十年，期间出现过多次政局不稳局面，但是较少发生重大事件。到本次选举前，萨尔基相已经连任两届总统，按照宪法，他应该退出权力核心了。但是萨尔基相为了继续掌控权力，不惜推动修改宪法改变国家体制，让亚美尼亚从总统制转变为议会制，通过从实权总统变为实权总理的身份转变延长个人政治生命。

    早在2015年12月，当萨尔基相推动全民公投修改宪法启动议会制之时，就有学者指出，萨尔基相是在为自己当选实权派总理作法律铺垫，他推动修宪的目标并非完善亚美尼亚政治体制。不过，萨尔基相在修宪时曾公开承诺，他不会参加总理选举。因此，2018年4月选举，当他完成总理身份转换时，民众才在被欺骗的愤怒中声讨和反对他。

    萨尔基相在位期间没有很好地履行总统对国家和民众的职责，也是民众对他失去信任的重要因素。在他治下，亚美尼亚经济发展陷入停滞，民众生活比较困难。政治精英阶层普遍存在贪污腐败、任人唯亲现象，2018年“透明国际”披露亚美尼亚腐败感知指数全球排名第109位。政权执政合法性被贪污腐败逐渐销蚀，萨尔基相的支持率也连年下降。在这次大规模抗议行动中，连军队和警察在关键时刻也加入到了游行示威队伍里。

    从政治进程看，亚美尼亚还没有完全完成民主政治转型，政治体制的威权主义色彩浓厚，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萨尔基相2015年着手修宪，目标是从总统制转向议会制，这是重大政治改革，是国家权力运行机制的重要变化。萨尔基相公开提出的口号是通过改革革除总统权力过于集中、政党政治发育不良的弊端，使国家权力分配更加平衡，民众参与政治更有保证。无论改革初衷是否如此，也无论萨尔基相是否背弃承诺参选总理，至少在亚美尼亚政治格局层面，他推行的政治改革面临巨大挑战，只要遇到导火索，就会引爆社会走向“革命”。

    第一，独立以来，尽管亚美尼亚政治精英按照新政治规则进行了权力分配，但是苏联时期形成的传统政治思维和执政理念时常体现在实际政治操作中，威权主义特征突出，政党政治发育不足，是亚美尼亚多次发生局势动荡的主要因素之一。“新兴民主政体中的政党体系在本质上都是稚嫩、浅薄和多变的”，“候选人可以直接诉诸选民，而全国性选举竞赛关乎个人而非党派和政策差异”，“政党体系不稳定且无法预测，这留给民粹主义广大空间”。这意味着，萨尔基相意欲强化的政党政治民主目标恰恰是在其威权主义作派与操作中进行，激起民众不满与抗议完全符合逻辑。

    第二，亚美尼亚独立后建立的“民主政治”体制，还没有为政治运行提供足够包容性，在实际权力操作中，精英视政权为党派和个人谋利的私器，其执政合法性极易受到社会质疑。赢者通吃的政治潜规则，强化了精英对权力的过度追求，侵害了政治正义性。政权当局的任何政策失误，都很容易被反对派利用并向政权发起挑战。2015年6月，亚美尼亚曾因为电价上涨引发全国性抗议浪潮，迫使萨尔基相很快作出了相关政策调整。2018年4月大规模抗议行动也主要是帕希尼扬领导反对党联盟利用选民情绪组织活动。

    第三，亚美尼亚政治精英内部还存在所谓埃里温派和纳卡派，地域政治也是导致亚美尼亚权力阶层内斗不止并外溢社会引起政局动荡的重要因素。地域政治得以强化，主要基于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的纳卡之争。纳卡出身的领导人在战争特定时期容易得到民众认同和支持。一旦纳卡冲突进入缓和阶段，来自首都埃里温的强大政治力量则很容易对纳卡派发起挑战。时任总统萨尔基相和临时总理卡拉佩强即来自纳卡地区。

    2018年5月8日，帕希尼扬出任总理并很快组建新内阁。6月7日，议会通过政府施政纲领，主要目标是惩治腐败，提高政府工作效率，发展经济，增加教育、军队、医疗等领域投入，改善民生和消除极端贫困。尽管议会通过了帕希尼扬的政府施政纲领，但是刚刚过渡到议会体制的实权仍然由议会第一大党共和党把持，帕希尼扬新政府权力受限，共和党利用议会多数优势对政府形成掣肘，帕希尼扬的改革方案几乎得不到议会支持。

    为此，执政伊始，帕希尼扬就把打压共和党和提前议会选举列为首要政治目标。新政府通过揭露原高官及其亲信的腐败案，削弱民众对共和党的信任，使共和党威信日渐式微。为尽快解散议会达到提前议会选举的目标，帕希尼扬采取了辞职方式。根据宪法，政府总理辞职7天内，议会应该提名并通过新总理人选，7天内没有完成推选工作，应在接下来7天内完成第二轮推选，如果第二轮依然没有推出政府总理，则议会自动解散并启动新议会选举程序。

    10月16日，帕希尼扬宣布辞职并成为看守政府。他辞职前与议会“察鲁基扬联盟”等党派达成协议，获得他们关于提前议会选举的支持。共和党主张2019年春季举行议会选举，认为这样有利于广泛讨论选举法修正案并使各党派做好选举准备。共和党实际打算拖延时间，降低民众对帕希尼扬的支持热情，增加选举胜利的机会。10月24日和11月1日，经过两次特别会议后，由于议会仍未能选出总理，根据宪法，阿尔缅•萨尔基相总统宣布解散议会。

    12月9日，在欧安组织和独联体国家议会大会等国际组织代表的监督下，亚美尼亚举行新议会选举。亚中央选举委员会10日宣布，尼科尔•帕希尼扬领导的“我的行动”政党联盟在新一届议会选举中取得胜利，得票率为70.43％，“我的行动”政党联盟成为议会第一大党。亚美尼亚繁荣党和亚美尼亚光明党分别以8.27％和6.37％的得票率进入议会。共和党彻底失败，得票率仅为4.7％，低于进入议会门槛5％的规定。

    根据新宪法，得票超过半数获得多数议席的党派或政党联盟有权提名总理人选并组建内阁。2019年1月14日，新一届议会举行会议，“我的行动”联盟提名的米尔左扬被选举为新议长。同日，总统阿尔缅•萨尔基相签署总统令，正式任命帕希尼扬为新政府总理并授权其组建新政府。本轮政治斗争的最大特点是，帕希尼扬领导下的反对党联盟以打击腐败等手段瓦解共和党的政治基础，再通过总理辞职促成旧议会解散和新议会提前选举，使反对党联盟以绝对优势取得选举胜利，从而在政治上全面掌握亚美尼亚核心权力。新议会选举和帕希尼扬再次当选总理，标志着亚美尼亚政治危机基本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