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记者　贾知梅

　　从蓬莱经庙岛群岛中的众多岛屿，直至辽东半岛。群岛中每两岛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过十余公里，将这条海上之路串成了一线，像锁链一样互相连接。没有导航仪的古人也能凭着肉眼、泛一叶扁舟循岛而行，一站一站驶向辽东。

　　采访足迹

　　沈阳

　　辽阳

　　牛庄

　　营口

　　大连

　　烟台

　　威海

　　9月4日，在威海市博物馆光影交错的墙面上，一束暖光打到一段凝固的历史时光里。这个恒温恒湿的国标展柜里陈列的巨幅画作，再现了东北亚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威海市博物馆馆长邵毅说，想通过这幅于1994年由山东大学教授邵力华创作的“威海版清明上河图”，生动而直观地再现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让每位观者都能对这段历史“一目了然”。

　　解读

　　东北亚海上丝绸之路

　　从广义上讲，东北亚海上丝绸之路不止一条。其中，明初海运路线主要有两条。

　　一是从苏州太仓刘家河港口出发，经山东登州，渡海到旅顺口，然后沿辽东半岛西岸北上，经海州卫所属的梁房口进入辽河，到太子河南岸的牛家庄码头卸载； 二是从山东登州出发，渡海到旅顺口，再到牛家庄码头卸载。

　　古道驿站

　　辽阳位于辽河平原和辽东山地接合部的东缘，滔滔太子河从山地中奔涌而出，由东向西流入平原，形成一个弧形弯曲，向南汇入辽河入海。襄平、昌平、辽东、辽州、东平、铁凤、南京、东京、辽阳，每一个不同的称谓，都代表着古城前行的坐标，而襄平是最早的称谓。

　　8月27日，记者从这里出发，沿河向海。

　　时间闪回到汉末三国时期，太子河畔渡口处处，渔火点点，脚夫穿梭，船只往返。公孙度及其子孙三代四世执掌辽东政权50年，与中原三国有了政治和经济上的来往。据辽阳地方史志专家李大葆介绍，那时孙吴政权主动来东北购买马匹、纹皮（兽皮），便是从海上行船而至。一时间，南方的丝绸穿在辽东贵族的身上，东北的貂裘、名马亦可与吴侬软语朝夕相伴。

　　唐代诗人杜甫的诗句“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描绘了唐代海上交通的景象，一条发自中原漫长而曲折的水陆补给线，悠悠行进，通向辽东海河相接处，通向浑河、太子河冲积平原……

　　13世纪，元世祖忽必烈在金代鹰路的基础上完善了驿站制度。今天的东北地区，属于元朝的辽阳中书行省，有南北两大驿路干线，共辖有135个驿站。至元灭，驿道亦荒废。

　　而明朝时，连接东西的驿站，以辽阳为中心被充分利用。永乐七年（1409年），明成祖朱棣下旨：复设前朝旧有驿站。此后，在明廷“厚往薄来”的召唤下，各族人民频繁朝贡，继而出现了“借贡兴贩”——明廷除了给予朝贡者数倍于贡品的赏赐外，还允许朝贡者携带部分土特产在京师出售，朝贡者们也以此找到了获利的机会。

　　此时，也许将他们称为“商人”更为合适。他们往返于古道之上，用毛皮山货换来中原地区的精美丝绸、瓷器，行李动辄多至千柜，少亦数百。车队如龙，人马如蚁，“贡道”变成了“商道”，这条使东北亚地区与中原地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丝绸之路”达到了辉煌。同时，此条丝路交通工具也呈现多样化，水上有巨舟扬帆，也有小船欸乃，陆路有马铃叮当，也有牛铎悠扬。

　　第一码头

　　来到牛庄镇，古老的太平桥头有五六位老者在晒着太阳、聊着天。对于牛庄的历史，他们都能讲上一段故事。

　　东汉，牛庄是辽隧之战的古战场；元代，朝廷运粮船曾经由此溯辽河而上，直达辽东腹地；明代，辽东巡按李善在《奏复辽东国边事疏》中写道：“宣德年间，海运直通辽阳、铁岭，以达开原”，而此时的牛庄就是海运之船进入内河停靠的第一码头；清代，在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有碑记载明：“兹如年庄城，北有巨川焉，聚艨艟通商旅，西连津沽，南接齐鲁、吴楚、闽粤，各省悉扬帆可至……”此时的牛庄已南接闽粤，呈现出繁荣的景象。由此不难看出，牛庄自古就是南北海运重要的中转站。

　　历史上，牛庄不仅作为中央政府向东北戍边军队输送给养的主要渠道，还是域外使团进京朝贡的必经之路，它还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

　　“在相当长的时期里，牛庄一直是辽河下游的交通孔道、东北地区南部的战略要地、海运的口岸和河运的码头。”鞍山师范学院教授张士尊阐述了牛庄的重要性。

　　河海接驳

　　8月28日，站在辽河岸边，看着辽河在营口城北缓缓流过，这是记者第一次与母亲河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美人鱼造型的航标灯静静地伫立，往左望去辽河大桥若隐若现，右手边的不远处，货轮正在码头装卸着货物。

　　古辽河长1430多公里，可行船航线625公里。营口自明代以来，因具有海洋、辽河的水运便利，沟通南北，货值东西。直、鲁、江、浙、闽、粤的客商渔户扬帆而至。最早来营口的海船都是我国国内的木帆船，营口开埠通商后，外国轮船逐渐增多。近代营口既是河船停靠的码头，也是海船的港口，河道里船帆点点，海湾里汽笛声声。

　　三国时，营口称辽口，那时辽河称大辽水，其入海口称辽口；两晋时期叫历林口，明代称梁房口，都与辽河口有关。而《清圣祖实录》里记载：康熙二十七年“拔张家口外巴尔虎蒙古暂住牛庄一带游牧”……部分巴尔虎人在牛庄管辖的辽河口一带放牧，他们居住的窝棚搭建在潮沟旁，像一排排的营房，海水涨潮沟壑被水淹没，潮落又现，“潮沟”与营房依稀相连，“没沟营”称谓不胫而走，成为营口清代时的名称。

　　在辽河水运发达的年代，营口是名副其实的大码头，据营口地方史专家、营口市西炮台遗址管理处副处长王辉介绍，辽河里航行的船只最多时有2万艘，那时从营口出发，共有3条航线，往南可以通达我国沿海各处港口，往北主要是通往我省的港口，往西通往河北及天津等地。营口海运航线还能通往南洋、西亚、东亚和欧洲各国及远东各地。

　　王辉称，当年最早到营口的商人是福建人，他们在营口迅速扎根。商人们往来时，船都是满载的，来时，带来南方的茶叶、纸张、瓷器、布匹、糖、竹制品。货卸下来后，再装满东北特产如高粱、玉米、大豆等，除了运到我国南方，还运送到日本和东南亚一带的国家。

　　那时，营口就好比中继站，海船和河船在这里接驳。庞大的海船无法行驶至河，而河船压不住风浪，不能在海里航行，营口完全满足了河、海运输接驳点的功能。

　　岛链相连

　　大连、旅顺、金州、长海县，烟台、青岛、蓬莱、威海……这些都是古代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半岛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9月初，记者在两个半岛间穿行，寻找先人留下的印记。

　　烟台市博物馆副馆长王富强说，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的交流大约在6000年前新石器时代中期就开始了。从蓬莱经庙岛群岛中的众多岛屿，直至辽东半岛。群岛中每两岛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过十余公里，将这条海上之路串成了一线，像锁链一样互相连接，使没有导航仪的古人也能凭着肉眼、泛一叶扁舟循岛而行，一站一站驶向辽东。

　　“辽宁省长海县广鹿岛小珠山下层文化类型的遗址中，发现了山东北辛文化中晚期的一些器型，比如三足觚形器、圆锥足的盆形鼎、突足鬶等陶器。”辽宁师范大学教授刘俊勇列举出当时往来交流的实证。同时，庙岛群岛上也发现了来自辽东半岛的典型器物，这类器物在山东半岛地区很少见，比如辽东数量最多、富于特征并一脉相承的压印之字纹筒形罐。说明这一时期的庙岛群岛已成为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文化的交汇点。

　　鲁东大学教授刘凤鸣也表示，经考古发现证实，在史前文化时期，古代山东半岛山东半岛地区通过庙岛群岛，经辽东半岛和朝鲜、日本也有了一定的文化交流。数千年前的先民们从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顺着海岸向东北行驶，来到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而后他们开始反复穿行于这条水道，逐渐形成了一条相对固定的航线。另外，距今4500年至5000年左右的栖霞杨家圈遗址发现稻粒和稻壳等遗存，距今约3000年的大连湾大嘴子遗址出土了炭化稻谷，均证明日本的栽培稻技术是从山东半岛经过辽东半岛、朝鲜半岛再传到日本，这条稻作东传的北方之路也是山东半岛与东亚之间海上廊道的重要实证。

　　秦时，徐福自这条航线东渡日本，成为较大规模的移民集团，为东北亚海上丝绸之路的发展和繁荣奠定了基础。徐福生活在齐国时期山东半岛沿海地区，对齐国开辟的“海上丝绸之路”和与朝鲜、日本的交往情况应该说是了如指掌。山东龙口徐福研究会副会长曲玉维表示，徐福第二次东渡，所带船队庞大，五谷百工、童男童女达数千人，由于当时的航海条件达不到横渡海洋的能力，因此循岛而行到大的港口必将补充淡水、粮食，那么当时的旅顺口很可能是徐福东渡停靠补给的一站，随后到达朝鲜半岛，再由朝鲜南下至日本列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