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第一条在《吏律》“公式”门“漏泄军情大事”条:凡闻知朝廷及总兵将军调兵讨袭外蕃,及收捕反逆贼徒机密大事,而辄漏泄于敌人者。《明律》对《唐律》律目作了较多调整,有些不尽合理,具体到漏泄罪,如《明律》将唐《捕亡律》中的“捕罪人漏露其事”与“知情藏匿罪人”条合并,薛允升就在《唐明律合编》中指出:“至唐律捕罪人漏露其事,与知情藏匿罪人,本系二条,亦系二事。二、是否秘密、机密等级是构成涉密犯罪的关键漏泄罪与奸细罪都是涉密犯罪。概言之,从机密程度上看,古代秘密分为军事机密、一般机密和官文书三大类。三、漏泄罪与间谍罪的区分与关联古代涉密犯罪主要有漏泄罪与间谍罪两个罪名。“漏泄”与“间谍”两大类犯罪都是涉密犯罪,故薛允升认为“间谍罪”应与“泄漏军情大事律参看。
关键词:机密;间谍;唐律;秘密;大事;奸细;犯罪;军情;明律;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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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古人对机密泄漏带来的危险早有清醒认识。从秦汉到明清历代法律中均设有“漏泄”和“间谍”犯罪,沿革清晰。何谓秘密以及秘密如何划分等级,对是否构成泄密犯罪至关重要。古代保密主要是国家机密,不涉及对私人秘密的保护。漏泄和间谍犯罪的立法各有取义,但又密切相关。从犯罪主体上看,两类犯罪有“敌我”之分,间谍是敌人或为敌方服务之人,漏泄是我方官员,甚至皇帝信任亲近之人;从主观方面看,间谍是故意犯罪,漏泄是无心疏漏。有心漏泄以间谍罪论处;从情报传播的过程看,漏泄是源头犯罪,没有漏泄,间谍便不能得手,古代为了保密,便从源头抓起,让间谍无从下手。
关 键 词:
保密/漏泄/间谍
标题注释: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法治文化的传统资源及其创造性转化研究”(编号:14ZAC023)的阶段性成果之一。
《易系辞》:“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①韩非子《说难》:“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②可见,古人对机密泄漏,尤其是国家秘密泄漏可能带来的危险早有清醒认识。如南朝刘裕之子刘义恭出镇,刘裕与书谆谆告诫之:“凡事皆应慎密,亦宜豫敕左右,人有至诚,所陈不可漏泄,以负忠信之款也。古人言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③
从现有文献资料来看,早至西周时期,已有防止泄密的犯罪和罪名。战国秦汉已降的成文法律均有保密法,主要涉及两个罪名,即“漏泄”和“间谍”,都是对国家秘密的保护。目前学术界虽有一些讨论和研究,但基本上都是对秦汉或唐代等“漏泄”的断代研究,④尚无将“漏泄”与“间谍”结合起来进行比较的研究,也没有从古代历史较宏观的角度进行审视。故此,笔者不揣浅陋,试图对“漏泄”及“间谍”作纵向分析,沿波讨流,展示其法律沿革及变化,同时与“间谍”立法进行比较,论述其中的异同转化关系及立法特点,以此就教于学界。
一、法律沿革
《周礼·士师》:“掌士之八成”,一曰“邦汋”。郑司农云:“汋读如‘酌酒尊中’之酌。国汋者,斟汋盗取国家密事,若今时刺探尚书事。”⑤二曰“邦谍”。注:“为异国反间。”疏:“以邦之密谋输之异国。”⑥
汉律有“漏泄罪”,也有“刺探尚书罪”,其例甚多,沈家本《汉律摭遗》、程树德《汉律考》皆有揖录。⑦至于漏泄罪,《汉书·王莽传》云:“漏泄省中及尚书事者,机事不密则害成也。”可见汉代漏泄主要有漏泄省中语及尚书事之分,漏泄尚书事不多见,而见于史籍的案例则多为漏泄省中语,下面列表说明。
从上表可以看出,汉代漏泄罪量刑普遍较重。沈家本认为“汉有漏泄法,如张博、京房以邪意漏泄省中语,博要斩,房弃市……此治罪最重,殆以邪意欤?又如《百官公卿表》:楚相宋登,坐漏泄省中语下狱,自杀。《陈万年传》:陈咸以漏泄省中语下狱,减死,髡为城旦。此二事罪亦不轻。至若驸马都尉迁,漏泄不忠,免归故郡,见《孔光传》。苏昌以籍霍山书泄秘书免。此则最轻者矣。”⑧
至于汉代“间谍罪”,沈家本《汉律摭遗》、程树德《汉律考》均无考证。其实,为汉代“刺探尚书事”最似“间谍”罪,而沈家本也曾说“尚书密事多关国是,刺探之者必将藉以为奸利也,其情节实较漏泄为重。乃漏泄之狱多而刺探少者,刺探必有实,不若漏泄之但托空言,易于比附也。”⑨盖因其犯罪主体是官员,故不以间谍视之。其实《周礼》所谓“邦谍”,孙诒让引《大戴礼记·千乘篇》:“以中情出,小曰间,大曰谍”,即“此八成之邦谍也”。⑩贾疏曰:“异国欲来侵伐,先遣人往间候,取其委曲,反来说之,其言谍谍然,故谓之邦谍。”
《唐律》是保存最完整又最早的一部律典,其中与保密相关的犯罪主要有两类,一是间谍奸细,一是漏泄,显然是从汉律继承发展而来。相关律条主要有五条,下文按《唐律》顺序依次列出,为节省篇幅,《唐律》注文放在小括号内,而其《疏议》不录。
关于间牒罪名的,第一条在《卫禁律》:诸缘边城戍,有外奸内入,(谓非众成师旅者。)内奸外出,而候望者不觉,徒一年半;主司,徒一年。(谓内外奸人出入之路,关于候望者。)其有奸人入出,力所不敌者,传告比近城戍。若不速告及告而稽留,不即共捕,致失奸寇者,罪亦如之。(11)第二条在《擅兴律》:诸密有征讨,而告贼消息者,斩;妻、子流二千里。其非征讨,而作间谍;若化外人来为间谍;或传书信与化内人,并受及知情容止者:并绞。(12)
关于泄密罪的,第一条在《职制律》:诸漏泄大事应密者,绞。(大事,谓潜谋讨袭及收捕谋叛之类。)非大事应密者,徒一年半;漏泄于蕃国使者,加一等。仍以初传者为首,传至者为从。即转传大事者,杖八十;非大事,勿论。(13)第二条在《杂律》:诸私发官文书印封视书者,杖六十;制书,杖八十;若密事,各依漏泄坐减二等。即误发,视者各减二等;不视者不坐。(14)第三条在《捕亡律》:诸捕罪人,有漏露其事,令得逃亡者,减罪人罪一等。罪人有数罪,但以所收捕罪为坐。未断之间,能自捕得,除其罪;相容隐者为捕得,亦同。(余条兼容隐为捕得,准此。)即他人捕得,若罪人已死及自首,又各减一等。(15)
《宋刑统》律文大体与《唐律》相同。有元一代法律简要,仅规定:“诸中书机务,有泄其议者,量所泄事,闻奏论罪。”(16)《明律》在唐律基础上进行了合并调整,有关“间谍”与“漏泄”罪名的条文涉及三条。
第一条在《吏律》“公式”门“漏泄军情大事”条:凡闻知朝廷及总兵将军调兵讨袭外蕃,及收捕反逆贼徒机密大事,而辄漏泄于敌人者,斩。若边将报到军情重事而漏泄者,杖一百,徒三年。仍以先传说者为首;传至者为从,减一等。若私开官司文书印封看视者,杖六十。事干军情重事者,以漏泄论。若近侍官员漏泄机密重事于人者,斩。常事,杖一百,罢职不叙。(17)第二条在《兵律》“关津”门“盘诘奸细”条:凡缘边关塞及腹里地面,但有境内奸细走透消息于外人,及境外奸细入境内探听事情者,盘获到官,须要鞫问接引起谋之人,得实,皆斩。经过去处,守把之人知而故纵及隐匿不首者,并与犯人同罪。失于盘诘者,杖一百,军兵杖九十。(18)第三条在《刑律》“捕亡”门“知情藏匿罪人”条:凡知人犯罪事发,官司差人追唤而藏匿在家不行捕告,及指引道路、资给衣粮、送令隐避者,各减罪人罪二等。其展转相送而隐藏罪人,知情者,皆坐;不知者,勿论。若知官司追捕罪人,而漏泄其事,致令罪人得以逃避者,减罪人罪一等。未断之间能自捕得者,免罪。若他人捕得,及罪人已死,若自首,又各减一等。(19)
《大清律》一本《明律》,但也作了相应调整:一是将“漏泄军情大事”由明律《吏律》之“公式”门改在《兵律》“军政”门,“盘诘奸细”仍在“关津”门;二是律文中都加小注。(20)
第一条:凡闻知朝廷及统兵将军调兵讨袭外番,及收捕反逆贼徒机密大事,而辄漏泄于敌人者,斩(监候)。若边将报到军情重事,(报于朝廷,)而漏泄以致传闻敌人者,杖一百徒三年。(二项犯人若有心泄于敌人,作奸细论。)仍以先传说者为首,传至者为从,减一等。若私开官司文书印封看视者,杖六十。事干军情重事者,以漏泄论。(为首杖一百徒三年,从减等。)若近侍官员漏泄机密重事(不专指军情,凡国家之机密重要皆是)于人者,斩(监候)。常事,杖一百,罢职不叙。(21)第二条:凡缘边关塞,及腹里地面,但有境内奸细,走透消息于外人,及境外奸细入境内探听事情者,盘获到官,须要鞫问接引入内、起谋出外之人,得实,不分首从。皆斩。监侯。经过去处守把之人,知而故纵及隐匿不首者,并与犯人同罪。至死减等。失于盘诘者,官,杖一百;军兵,杖九十。(罪坐直日者。)(22)第三条:若知官司追捕罪人,而漏泄其事,致令罪人得以逃避者,减罪人(所犯)罪一等。(亦不给捕限。)未断之间,能自捕得者,免(漏泄)之罪。若他人捕得,及罪人已死若自首,又各减一等。(各字指他人捕得,及囚死、自首说。)(23)
从秦律到清律,可以看出中国古代保密法源流清晰,沿革变化有迹可寻,也可以看出古人保密意识极强,相关立法极为完善。通过分析其法律沿革,至少发现以下几个特征。
第一,律条所属律目,自唐以后有所变化合并,但总不外“漏泄”与“间谍”两大类犯罪。《唐律》共有五条,分属《卫禁》《职制》《擅兴》《杂律》《捕亡》,《明律》合并后分别归属为《兵律》《吏律》《刑律》,而《大清律例》又有调整,归并于《兵律》、《刑律》而无《吏律》。
《明律》对《唐律》律目作了较多调整,有些不尽合理,具体到漏泄罪,如《明律》将唐《捕亡律》中的“捕罪人漏露其事”与“知情藏匿罪人”条合并,薛允升就在《唐明律合编》中指出:“至唐律捕罪人漏露其事,与知情藏匿罪人,本系二条,亦系二事。明律将漏泄其事一层并入藏匿律内,殊不可解。”(24)

如上表所示,《明律》涉及“漏泄”与“间谍”类犯罪的律目有了调整变化,《清律》又作了进一步调整,导致律文之间发生矛盾。薛允升指出了其中纰漏:“漏泄其事,致罪人逃避,与指引道路,资给衣粮相类,而其情较轻,指引路道者,不言捕得减免,而独见于此项。且捕得免减,他条均指捕人而言,此条忽指凡人,均属参差。而捕人受使追捕人,泄露其事,令罪人逃亡,转无专条,亦嫌未协。”(25)
当然,律目归属的变化也表明法律规定的犯罪主体也发生了细微变化。如“私发制书官文书印封”,唐《杂律》中,其犯罪主体为不特定主体,《明律》中与漏泄合并,归入《吏律·公式》门,则犯罪主体显为官吏,清律又改入《兵律·军政》门,犯罪主体则专指驿递文书的官兵。
第二,从现有资料看,汉代有关漏泄法律规定较重,亦较粗略,不如唐以后法律轻缓严密。沈家本曰:“漏泄省中语,孝昭以前此狱词甚罕,辛武贤之告赵印已为仅见。石显陷贾捐之、陈咸、京房三人皆以此为词,小人之害人,以语言之细,杀人以自快,亦可哀矣。博、捐之、房弃市,咸城旦,其等级若何分别,亦不可详。赵印及宋登自杀,未定狱。师丹罢归,郑弘收印绶,狱皆未成。孔光、师丹逐一传迁而不能,亦可见君子之直,不若小人之巧也。《唐律》漏泄大事在《职制》。所漏泄者如关于军事国政自当重论,否则寻常燕私之语,乌可遂以杀人哉?”(26)
第三,保密法发展到明清时期日趋严密。如明代保密条款不仅有律,而且有条例予以补充。如明《问刑条例》有“漏泄军情大事条例”(27)一条,《大清律例》有相关条例三条(28)予以补充。清例修订时且有小注,使律意更加清楚严密。如《大清律例》:“若边将报到军情重事,(报于朝廷,)而漏泄以致传闻敌人者,杖一百徒三年。”注:“二项犯人若有心泄于敌人,作奸细论。”
第四,中国传统法律主要保护国家秘密,是对公权力的一种保护,基本没有对私人秘密的保护,甚至于鼓励告发他人奸私,称之为“诘奸”或“去奸”。近代西方的法律输入后,才有了对个人隐私的保护。清末《大清刑律草案》中有“关于名誉信用安全及秘密之罪”,实际是从日本输入的。《大清刑律》第三百四十四条:凡无故开拆他人封固之信函或藏匿及毁弃他人之信函者,处四等以下有期徒刑、拘留、或三百圆以下罚金。无故公表他人所秘密之文书图画者亦同。第三百四十五条:凡为僧道、医师、药剂师、药材商、产婆、律师、公证人,或会任此项地位之人,因其职业得知他人之秘密,无故而漏泄者,处五等有期徒刑、拘留、或一百圆以下罚金。若无故而公表者,处四等以下有期徒刑、拘留、或五百圆以下罚金。第三百六十条:医师、药商、稳婆及代言人、辩护人、代书人及神官僧侣漏告于其身份职业因受委托之事而得知之阴私者,以诽毁论,处十一日以上三月以下之重禁锢,附加三圆以上三十圆以下之罚金,但受裁判所呼出陈述事实者,不在此限。(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