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我母亲在杨家兄弟姐妹中行七,四姨杨绛称她七妹。在多子女的大家庭,这种情形大概不多,因为母亲和三姨、必姨感情也都很好,但却从未提过吵不吵架的事情,想必小时候还是吵过架的。杨绛和钱锺书庶几近之。
关键词:杨绛;母亲;先生;姨夫;癞子
作者简介:
周绚隆 主编
敬佩四姨感激四姨
我母亲在杨家兄弟姐妹中行七,四姨杨绛称她七妹。四姨和我母亲姊妹感情很好,从小到大,一辈子没有吵过架。两人在晚年都多次向我们提到过这点。在多子女的大家庭,这种情形大概不多,因为母亲和三姨、必姨感情也都很好,但却从未提过吵不吵架的事情,想必小时候还是吵过架的。
1982年夏,母亲被查出患有癌症,准备住院动手术。我向单位请了假,在家陪伴。四姨得知后,立即赶到天津来探望。当时正是 《堂吉诃德》 脍炙人口、四姨声名日隆的时候,社会活动很多,她平时又是十分珍惜时间、埋头工作的人,把什么事情都放下,专程出来探亲,是极少有的。当时京津之间的交通不像现在这样方便、快捷,特别是到了天津以后,下了公交车到我家得步行半个小时,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这对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太太,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显然,姐妹二人都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我躲在厨房里做饭,两个老太太关着房门说了半天“私房话”,吃完饭,四姨就动身回北京了。她们说了些什么,妈没告诉我,只说了一句:“这是很重的情分,你们要记着。”整个过程,两个人都很平静,丝毫没有“生离死别”之感。我觉得,这是她们“杨家人”的性格特色,理智,豁达。
在此之前,“文革”中,父亲去世,我们四个子女天各一方,母亲孑然一身,独居天津,受人冷眼甚至欺负。寂寞、痛苦自不必说,经济上也拮据,因为两个小的孩子还是下乡知青,经济上尚未自立; 两个大的,又都在“受冲击”,不但帮不上忙,还累母亲惦记。四姨和四姨夫,尽管自己也在“难中”,在精神上给了母亲慰藉,在经济上给了母亲宝贵的支援,帮助我家度过这最最困难的一段时光。不几年后,单位又强迫母亲退休,母亲很忧虑,四姨告诉母亲:“不用担心,我给你补差!”四姨对我家的支援,一直持续到两个弟弟妹妹回城有了工作,才由母亲和弟弟妹妹向四姨辞谢掉。
四姨著、译很多,我没读全,但很喜欢。在书店碰上,必买; 在报刊上见到,必读。印象深刻、值得一提的有两部,一是 《小癞子》,二是 《干校六记》。
读 《小癞子》,还是1950年代我上高中或大学时的事,读的是母亲或姨妈所藏的旧版。故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是留给我的印象,六十年后的今天还记忆犹新。那时,在我眼里,四姨是淑女型的人物,是大学教授,这样的身份、学识、素养,居然去翻译流浪汉小说,已经使我感到意外,更加难得的是,语言之生动、泼辣,性格鲜明,完全符合小癞子的身份,既使我感到意外,又隐隐产生几分敬意。在20世纪50年代,四姨(包括四姨夫)还只是个普通教授,没有后来那么大的名气,头上尚未有“光圈”,我历来只把他们看作亲戚,毫无崇拜、敬仰之意。读了《小癞子》,第一次使我对四姨有了一点点敬佩之感。读 《宋诗选注》 也在那个时期,同样因此第一次对四姨夫有了敬佩之感。
读 《干校六记》,已经是1980年代,“文革”以后的事了。我已经不再是毛头小伙子,而是经历过政治运动的中年人了。年龄不同,阅历不同,对人、对事、对文章的看法也会变化。那年头,记述、揭露、批判“文革”的文章、书籍多得数不胜数,我也读了不少。但是,在我读过的讲“文革”的书籍里面,我至今认为,《干校六记》 是独树一帜的,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许多文坛名宿写过自己在“文革”中的经历,其中不乏名篇佳作,但我觉得,有些作品写得过分“实在”,怒火、怨气可以在纸面上闻得到,有点儿像中国画里面的工笔、重彩; 只有四姨这篇,是水墨,是写意,叫读者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去体会平淡中的惨痛。
四姨除了自己创作、翻译,还为她的父亲、我的外公,编了一部著作集,《老圃遗文辑》。这本书,是我退休以后,在图书馆里偶然发现的。我把它借回来,认真翻了一遍,心里无限感慨。一是佩服外公,不仅知识渊博,而且在20世纪20年代能有那样的见识; 二是佩服四姨,佩服她的孝心,佩服她为编这本书付出的心力; 三是感慨,感慨我母亲和已逝的几位姨妈,无缘得见此书。
四姨令我敬佩之处很多,其中之一是她清醒。她的晚年,我们几个外甥、外甥女常去探望,回来以后,一致的评价是,四姨的记忆力衰退了,有些话、有些事一再重复,但是逻辑思维毫不糊涂,对人、对事,判断准确,并且勇气不减当年,该出头的时候挺身而出,该坚持的坚持到底,绝不含糊。她对身后事的安排证明,一直到死,她的脑子是清楚的,她没有糊涂。
四姨夫去世不久,四姨就做了一个重大决定:把他俩的稿费全部捐献,设立“好读书奖学金”; 临终前,她又立了遗嘱:全部家产捐献国家。两个决定,杜绝了多少可能出现的麻烦!
四姨走得相当平静。没有遗体告别,没有追悼会,不保留骨灰,和钱锺书的丧事一模一样。媒体上的热闹,只持续了几天。能做到这样,不是一件容易事。关键就在于,四姨未雨绸缪,去世前已做好了必要的准备工作; 当然,也要感谢遗嘱执行人忠实地执行了死者的遗愿。
文人,有名的很多,著作能够传世的则不那么多; 在“为文”和“为人”两方面都能叫人记住,并且久久不忘的,更少。杨绛和钱锺书庶几近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