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从不出版文学作品的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破例出版了这部小说。这本书就是我的发言解放周末:《南京不哭》以日军侵华、南京大屠杀为背景,故事横跨近一个世纪,融合爱情、友情、亲情,藉由一名美国学生在南京所经历的悲欢离合,重现南京大屠杀的历史现场。解放周末:您幼时在广东生活,后迁居澳门、台湾,当您决定写一部反映日本侵略罪行的小说时,为什么选择了南京?郑洪:因为日本侵略者在南京犯下的是反人类的滔天大罪,惨绝人寰。在南京的三个月里,我最骄傲的一刻是,有一天我走在街上,有人向我问路,他把我当成南京人了,那时我想我有资格写南京的故事了。郑洪:因为我想让更多的西方人读到这部小说,让他们了解历史上在南京、在中国发生过什么。
关键词:小说;南京;日本;郑洪;文学作品;写作;侵略者;孩子;教授;故事
作者简介:
一位国际著名的华人物理学家,用英文写作了一部小说;从不出版文学作品的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破例出版了这部小说;而这部描写中国历史上特殊一页的小说,打动了许多美国读者。
近日,小说中文版引进国内,名字叫做《南京不哭》。“不哭”的南京,讲述的正是80年前“南京大屠杀”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作者郑洪在接受记者专访时说:“历史不容任何人任意剪裁,我们有权对世界发声,把中国人过去身受的苦难说个清楚,唤醒某些装睡者的良知。”
郑洪
生于1937年,祖籍广东省茂名县,在美国加州理工大学获得学士至博士学位,研究方向为理论物理,32岁即成为麻省理工学院正教授并执教至今。
这本书就是我的发言
解放周末:《南京不哭》以日军侵华、南京大屠杀为背景,故事横跨近一个世纪,融合爱情、友情、亲情,藉由一名美国学生在南京所经历的悲欢离合,重现南京大屠杀的历史现场。这样一部情节曲折、文字感人的小说,竟然出自一位科学家之手,让大家深感意外。
郑洪:我的专业是理论物理,32岁时我就做了麻省理工学院的正教授,现在在数学系教书。我是正统的“理科男”,但是一直爱好文学。
早在我六岁那年的暑假,我和家兄郑平,随父母颠沛流离至一个小山村,地僻无玩伴,十分无聊,幸亏找到两本章回小说,一本《薛仁贵征东》,一本《薛丁山征西》,我俩那时就连蒙带猜地读起文学作品了;1949年随家迁居澳门,我课余读巴金、茅盾等人的小说;一年半后又迁中国台湾,开始读《红楼梦》;进了高中后,白天打篮球,晚上读唐诗,还写些短篇小说,寄到报社赚零用钱。
但是,想要写作一本关于南京大屠杀的书,却不是因为上面所说的一个青年人对文学的那么一点热爱,而是我认定这辈子一定要做的事。
解放周末:这个决绝的“认定”是怎么来的?
郑洪:现在的年轻人不太能理解我们这一代人的想法。我出生在1937年,两个月后就发生了卢沟桥事变,还在襁褓里的我跟着父母开始了“抗战”。
那时书读得断断续续的,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讲南京大屠杀,讲日本侵略者犯下的种种罪行。没有教科书,也不需要教科书,现实就是最好的教科书。
记得我第一次听到空袭警报,那时还很小,以为是好玩的事,就走出屋外,抬头看远处的飞机,拖着长长的“尾巴”。家人慌得一把把我拉进屋,塞到床底下。一会儿外面轰隆隆的震天响,整个房子都快塌了。等日本侵略者的飞机飞走了,家人赶紧带着我往防空洞方向跑,跑到半路上,飞机又折回来了。我们就趴在地上,炸弹一颗颗地在我们周围爆炸。飞机再次飞走后,我们才躲进了防空洞,洞里很暗很臭,我至今记得那股味道。炸了很久,没了动静,我们也才敢出来。我看到大人们从废墟里扒拉出一具具烧焦的尸体。这是我人生第一次面对死亡。
因为亲身经历了这一切,日后只要读到、听到关于日本侵略者、关于抗战的记载,我都特别激动,这种激动,没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平静下来,反而尤甚于年轻时,愈发地想要把我们这一代人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下来。
多年以前,我就想要写一本以南京大屠杀为背景的小说。但文学创作离我的专业很远,学校的教研任务也很重,我便迟迟没有动笔。
解放周末:是什么促使了您的行动?
郑洪:我改变想法是在1995年4月13日的下午。那天我坐在办公室,忽然同校的两位美国教授敲门进来对我说:“郑洪,你该到那个专题讨论会去一下,那些人在扭曲历史。”
我走到学校9号楼105室,里面坐了两三百人。台上站着四位主讲人,三位是美国白人,一位是日本人。我听了一会儿。台上讲话围绕一个主题:日本在二次世界大战中,为了卫护他们特有的文化,抵抗西方的文化侵略,受了很多苦难;还提到了广岛、长崎的核爆炸。
我举手示意,主讲人同意我发言。我站起来说,我为广岛和长崎日本民众的死伤哀悼,但在二战中,日本是侵略者。我请问四位主持人:如果一群强盗闯进你的家,强奸你的妻子,杀害你的儿女,还要割断你的喉管,警察来了,把强盗制服。对你们来说,这是一个警察暴力执法的故事吗?
全场鸦雀无声。然后,讨论会重回原来的话题,没人理会我的抗议。
结束后,我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门口,忽觉有只手搭在我肩上。我转头一望,原来是刚才站在讲台上的那位日本人。他对我说:“这位先生,我不认识你,但你说的话我字字同意。”他请我在一张纸上签名,这张纸是吁请日本政府为战争犯罪行为向中国人道歉的。
这次会议的纪要后来发表在一本杂志上,是一篇关于广岛、长崎核爆炸的长文。我写信去反驳,过了好几个月杂志才给登出来,删得只剩半页。
我心想,你们限制我发言,我更要发言。这本书就是我的发言。
“不!我不哭!南京不哭!”
解放周末:您幼时在广东生活,后迁居澳门、台湾,当您决定写一部反映日本侵略罪行的小说时,为什么选择了南京?
郑洪:因为日本侵略者在南京犯下的是反人类的滔天大罪,惨绝人寰。这不是南京一城之痛,是所有中国人之痛。而我在美国这么多年,发现很多美国人并不了解这段历史。有时候我跟他们说起这段历史,他们会瞪大眼睛问:怎么会这样?真是这样的吗?
解放周末:您去过南京吗?
郑洪:我在很多唐诗里读到南京,“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但在写书之前,没有去过南京。所以动笔之前,我想我应该去实地感受这个城市。
1999年是学校给我的休假年,我就去了南京,住在南京大学借给我的职员宿舍里。南大让我在教员餐室用早餐,但我宁愿去街上小摊买豆浆、包子,像南京人一样生活,还揣着地图坐公交车,走遍南京城。
在南京的三个月里,我最骄傲的一刻是,有一天我走在街上,有人向我问路,他把我当成南京人了,那时我想我有资格写南京的故事了。
解放周末:有资格更是因为,您在南京做了大量的采访和调查。
郑洪:书里许多故事都是真人真事的演绎。比如任克文(书中角色)身上的许多个性是我从几位师友身上观察到的;魏特琳(书中角色)被掌掴的故事源于《拉贝日记》;帕奈号炮艇事件的信息可以在网上找到,其中包括一部环球影片公司的现场纪录片。
虽然出发到南京之前,我就已在美国查阅了多个国家的文献,很多当时战场上的真实记录,以及当时的一些新闻报道,但最鲜活的资料是南京给我的。比如,南京的老人告诉我,他们小时候是怎么捡没烧尽的“二碳”去换面条吃的。但其中最重要的是,书中女主角陈梅家人遇害的许多情节,是我在南京采访到的两位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亲身经历。
解放周末:听说采访时您和您夫人数度哽咽落泪。
郑洪:没法不落泪。
一位幸存者叫常志强。他是1928年生的,南京大屠杀发生时,不到10岁,当时他家住在城东八宝街1号,家里有太祖母、祖母、父母亲、姐姐和四个弟弟,10口人。
日军进攻南京前,先对八府塘进行轰炸。那里是贫民窟,一炸,草房就着火了,很多人被炸死,很多人被烧死。常志强的老祖母对常志强父亲说:你们赶快逃命吧。常的父母无奈之下,只得抛了两个老的,带着姐弟六个去逃难。当时常志强最大的姐姐11岁,最小的弟弟还在吃奶。
半路上,城就被攻破了,日本兵打进来了。他们向难民开枪射击,又用刺刀捅、大刀砍,难民们哭的哭,喊的喊,乱作一团,有的老百姓进行反抗。常志强一家躲进一户人家院内,但还是被日本兵发现了,他们用枪打死了常的父亲和两个弟弟,强奸并杀害了常的姐姐。常的母亲抱着最小的孩子,胸部被刺了一刀,她护着孩子,空手去抓日本兵的刺刀,又被刺了一刀,倒在了地上,胸口咕咕地冒血。常志强的小弟弟还爬着哭着要去母亲怀里吃奶,母亲用力拉开衣服给孩子吃,但很快头一歪死了。常志强受到惊吓,昏死过去,有个大人被刺死,倒下来正好压在他身上,他逃过了一劫。
常志强醒过来后,听收埋尸体的红十字会的人说,收尸时有个小男孩趴在死去的母亲乳房上吃奶,奶水、血水、泪水、鼻涕结成了冰块,母子俩冻在一起,怎么也拉不开了。
另一位幸存者叫姜根福,比常志强小一岁。南京大屠杀时,父亲带着他们全家分散躲进芦苇丛,彼此相隔100米左右,以便照应。姜母没有奶水,最小的孩子饿哭了,惊动了从堤上走过的十几个日本兵,他们把姜母拉出去要强奸。姜母抱着孩子反抗,日本兵就从姜母怀里夺过孩子,摔死在地上。姜母扑向孩子,日本兵从背后向她开了两枪。
日本兵走后,姜父找来一些木板和草席,埋了妻儿。因为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所以他们继续躲在芦苇丛中。第三天,日本兵发现了姜父,把他抓走了,从此杳无音信。又过了两天,姜根福的二姐暴露了,她撒腿就跑,一直跑到现在的河运学校附近,终究还是被抓住了。日本兵想要强奸她,她连骂带踢,一个日本军官就拔出军刀,将她从头往下劈成了两半。
所有这些惨剧,都活生生地在姜根福眼前发生。他和剩下的两个弟弟成了孤儿,流浪很多年后,被人收养。
我把这些真实的故事都写进了小说里。
解放周末:在您听闻这一切的时候,20世纪末的南京,如同中国的其他城市,正因着改革而呈现勃勃生机。彼时,距离南京大屠杀60余年,隔着时间的河流,流血的历史南京与充溢着人间烟火的现世南京,不免让人恍若隔世。
郑洪:这正是中国人的坚韧。我们中华民族的生命力是很强的,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一次次倒下,但倒下之后必定会爬起来。
陈梅身上就凝聚了这种民族精神。她出生贫困家庭,经历了南京大屠杀这样的浩劫,但她不屈服、不沉沦,她一个个地去实现自己的愿望。比如读书,在那样的环境下,她要读书,她最终读成了书。
这样的女性在南京、在中国,并不少见。在南京采访时,一位老太太告诉我,小时候,她是童养媳,婆婆打她,她不哭不讨饶,让婆婆自觉没趣。这给了我灵感,我给书取名就叫“南京不哭”。书里面,当陈梅全家被害、她自己遭到侮辱时,约翰(书中角色)劝慰她,“哭吧,南京女孩!哭个痛快,你会觉得好过些。”但是,陈梅大声喊道,“不!不!不!不!我不哭!南京不哭!”她的声音是嘶哑的,她的眼睛是通红的,但完全是干的,没有眼泪。






